第116章 空壳里的人

北仓门口有一排打歪的铜钉。

原先挂粮斗的地方,如今挂了七块身牌。风从驿路吹来,牌彼此碰着,轻轻作响。顾长安下车时数了一遍,栾九立刻看见了。

“不是七个人。”它说,“有的已出仓,牌没撤。你要查,我叫伙计拿寄存册。”

顾长安点头:“还在的,名字对到榻上。出过的,去处另列。”

栾九转过身,衣领下面那圈硬纹一闪。它并未逃,也没有因为院外站着守市便张口骂人。它从开铺以来就习惯接待家属、差役和验者,哪一种人先要听什么,它都知道。

进仓的短坡铺了干板。木工赵连正在钉最后一处斜撑,见乔百拙推车过来,先让他从边上绕,别压新楔。顾长安看见那三寸的移位,默默将自己旧图折到背面。

仓里比外头暖,暖中带着糊米和皮胶气。

主仓三具旧身仍在原位。郭世成的儿子来领父亲腰间的旧布带,办过物品交接便走,没有加入救人的热闹。另两具要等来认,不能挪去给活人腾位,赵连便在耳房多铺了一张干席。

杜母守在息室门边,怀里抱着儿子的布鞋。她看见顾长安,嘴唇动了动,没再让他别逼铺主,也没说自己已经相信所有人。

“他早上咽下一口水。”她说。

顾长安应了一声,将车停在门边石台外。他不进榻间,留出医工搬动的路。右腿架好,长竹尺递给顾七,尺尖碰到哪一处,它就把刻度朝这边转。

秦槐已经连续守过半夜。她让顾长安先看两张图:罗洵画的是原器,赵连画的是加撑以后。新增风箱只维持杜鸣暖息,原风箱仍供应另外两榻;今日要逐张拆开,不能一口气卸总杆。

“三个人?”顾长安问。

“杜鸣,许札,葛杏娘。”

许札二十二,修堤受伤送入;葛杏娘四十三,原报阴寒塞息。许札还能查到回脉,葛杏娘体温低,镜边魂影也很淡。两人入仓手续各有缺项,谁还可救、谁已不可回,需要分开验。

栾九站在另一侧,指向葛杏娘:“这一位家属已两月没来。医报留过限,不能将所有没醒的都叫我养一辈子。”

“独立暖箱准备好了?”秦槐问赵连。

木工指向榻脚新加的木匣。旧仓风箱一圈供三榻,新箱一圈只供杜鸣,气量却不能照搬。秦槐让医工先以软囊试吹,软囊涨到原先大小,再转到暖管。

第一回,囊涨得过快。

“小一成。”她说。

赵连减开度,第二回正好。可管头一接回杜鸣榻下,风箱忽然发出一声低响,像有片木头被气顶住。杜鸣胸口的膜随之骤缩,他颈边青了一点,右手指向里蜷。

秦槐立即夹住新管,恢复旧管,不让木工继续试。

“先别转。有人替我看分气板。”

乔百拙蹲下去。分气板在风箱后,赵连一推柄,板就斜开,图上没有问题,实物却在末端卡住半指。末端有一团浅胶,胶把板下薄片粘住,表面涂得与旧木色差不多。

“它跟着管子贴进来的。”赵连道。

栾九说,防潮的胶。

顾长安没有听它解释。他的车椅就在石台边,看得见那团胶,却不能弯腰伸手。顾七递来竹尺,他握尺中段,指向分气板另一端。

“别剜胶。薄片连到后头,剜掉会把板拉偏。百拙,退半寸,让上边挡片先离开。”

乔百拙依言退杆。分气板看似没动,后头那片却松了一点。赵连用短钩托住薄片,秦槐再以软囊试吹,囊没有猛涨,也没有泄瘪。

“这次可以。一次只换一条。”

换管的人放慢了手。顾长安的竹尺只用来指位置,不替他们撬板。他看着两条管交接,听见秦槐数息,直到新箱十次送气都稳住,才把尺平放。

杜母一直没出声,站在门边咬着自己的袖子。十次以后,她松开袖口,上面已经湿了一块。

秦槐先让她坐下。杜鸣的反应只是回到此前,没有因此立刻睁眼。受伤的肺腑也受不住人群忽然涌来,一圈人退开,新风箱旁只留两名轮值医工。

栾九看了眼被短钩固定的分气板,轻声道:“你们用了我的器,得认我的耗费。”

赵连本想顶一句,顾长安先说:“器是你的,加的撑是我们的,谁用了什么都留。别急着把一条喘气的管改成全仓的身契。”

栾九的颈纹微微发亮,又很快压下去。

秦槐没答养多久,只吩咐添一盆温水,水盆放在离膜两尺处,不直接泼上去。

顾七把竹尺搭到干台。台子是今早特意加的,离槽有两块砖高,四脚也不与水相接。它伸长手,量出风箱到榻脚的距离,再看两根细管的交点。

“白脉从这儿下去。”

顾长安顺着它指的地方看。供气管走得粗,排湿管倾斜,第三条白丝藏在排湿管后,细到像木头本身裂出的纤维。三张榻各有一条,最后汇入仓底一只黑陶罐。

“罐做什么?”

“收湿。”栾九说。

赵连拿一块干木贴到罐底,木面没有湿。秦槐在外侧放了试息灯,灯不摇,罐内却传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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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捏着纸吹气。

栾九抬手要拦,叶岑先挡住它:“不碰罐,先验。你说收湿,湿往哪里排?”

“陶身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