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野迟疑了几秒,还是跟着迈了进去。堂屋积了层薄灰,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那座钟就立在北墙下,足有一人高,铜壳上刻着缠枝莲纹,钟面的玻璃蒙着灰,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钟摆垂在下面,果然是实心铁的,此刻正纹丝不动。
黑猫蹲在钟座旁,仰头盯着钟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刚才是你碰了钟摆?陈青野凑过去看,钟摆的铁坠上果然沾着片湿树叶。他失笑地摇摇头,刚要转身,眼角却瞥见钟座上放着个相框。
相框蒙着灰,但能看清里面是张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个穿旗袍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站在这堂屋里,身后就是这座钟。姑娘眉眼弯弯的,手里捏着支钢笔,正对着镜头笑。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模糊得快要看不清,陈青野用手指抹了抹灰,认出是民国三十六年秋,赠明川。
明川...他低声念了句。黑猫忽然了一声,用爪子扒了扒他的鞋。
第二天一早,陈青野拿着照片去问老张头。老张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晌,突然了一声:这是顾家二小姐啊,叫顾清沅。当年可是咱们这巷里最出挑的姑娘,念过洋学堂,还会写文章呢。
明川是谁?
许是她相好吧。老张头往墙上磕了磕烟袋,听说当年有个教书先生住在巷尾,姓沈,单名一个川字,总来找顾二小姐。后来...后来好像是打仗了,那先生走了,就没再回来。顾二小姐等了他一辈子,没嫁人,守着这老房子过到九十多岁。
陈青野捏着照片回到阁楼,对着窗外的青瓦愣了半晌。他翻开笔记本,把会响的旧钟划掉,改成了顾清沅与沈明川。
接下来的几天,陈青野总往顾家老宅跑。他借了把扫帚,把院里的杂草清了清,又擦了擦堂屋的灰。黑猫总跟着他,有时蹲在钟座上,有时蜷在相框旁边。钟摆没再响过,倒是他在清理钟底时,发现了个铁盒子。
盒子上了锁,但锁早就锈坏了。陈青野撬开盒子,里面装着叠信,还有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信是沈明川写的。最早的一封是民国三十五年写的,字里带着少年人的跳脱:清沅吾友,今日在书铺见《漱玉词》新刊,知你爱读,已买下藏于你常去的石榴树下...最晚的一封写在民国三十七年冬,纸页边缘焦黑,字迹潦草:战局纷乱,吾将随校西迁。待太平之日,必归青瓦巷,与你共赏这钟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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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是顾清沅的。前面记着些日常琐事:今日明川送我钢笔,笔尖甚利钟摆又慢了半分,明川说要替我修。翻到后面,字迹渐渐变得颤抖:民国三十八年春,听闻西迁路上遭轰炸,各校伤亡惨重...再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日期,和一句反复写的话:钟摆停了,他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