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盛夏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紫禁城里的蝉鸣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乾清宫暖阁的门窗紧闭,为的是把那种聒噪的声音隔绝在外面。但这天下午,洪天贵福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批好的命令,朱笔的墨迹刚干不久。
“发出去吧。”他对曾纪泽说。
当天傍晚,几封密电从北京发往全国各地。一封发往兰芳省的港口调度中心,一封发往南部战区司令部,一封发往联合舰队总部,还有一封最长的,发往蓬莱东阳城的。
命令很简单:第一阶段计划正式启动。
八月中旬,蓬莱。
八月的蓬莱,湿热难耐。太平洋的季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来充沛的雨水和令人窒息的潮气。这片曾经叫日本的土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劳工集散地,每一个被划定的“管控区”都在做着同一件事——调配人力。
青悔罪站在东阳城首府大楼的顶层办公室,俯瞰着这座曾经叫东京的城市。
他在蓬莱待了这么多年。从最初的混乱镇压,到后来的秩序重建,再到如今的精密管理,他把这片土地上五百万人的命运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他制定的规则无人还僭越。不准组建村落,不准单独出行,不准在外滞留,不准相互沟通说话,不准私藏铁器,不准上学识字,不准抬头走路,不准走出管控区。结婚需要提前申请,必须说汉语,要不然就闭嘴当哑巴。这些规则被浓缩成一句顺口溜,在管控区里广为流传:“八不一提一说,违反一条命不活。”
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像是刻在皮肤上的某种警示。
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份刚批完的文件。那是第一批五万劳工的调拨令。
“人齐了吗?”他问。
站在他对面的副手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面容冷峻,回答简洁利落:“报告,蓬莱各管控区已经按要求完成了第一批五万人的集结。分别从广岛、名古屋、仙台、大阪四个集散地出发,目前已经在港口登船完毕。”
“好。”青悔罪终于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让船队出发吧。计划不能延误。”
蓬莱的劳工们,是在一个个昏暗的清晨被装上船的。
广岛港,停着三艘庞大的货轮。船舱是改建过的,原本用来装货的空间被临时加装了上下三层的铁架床铺,一层叠着一层,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密集。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灯,和几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孔。
劳工们排着队,在持枪卫兵的监视下,一个一个地走进船舱。没有人敢说话。
这些劳工大多是青壮年男性,也有少量妇女和半大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衣服,脚上是草鞋或光脚,每人背着一个薄薄的包袱,里面装着两三件换洗衣裳和一块干饼。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更多的是茫然和麻木,像一群被赶进围栏的牲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低着头走进船舱,在角落里蜷缩下来。他是大阪某个管控区的前小学教师,曾经教过孩子们读写日文。但现在他一个字都不能写,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学了一年汉语,勉强能听懂“站好”“排队”“走”等几个简单的词。他不是没有反抗的念头,但他亲眼见过反抗者被当众绞死,尸体挂在管控区门口示众三天。从那以后,他连抬头走路都不敢了。
“你在磨蹭什么!”一个卫兵用汉语喝斥,手里的枪托在他背上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