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两只手

福来一早来传话,站在门口神色比往常急,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总旗,圣上召见,文华殿。朱晦站着衣襟还敞着一半,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砖上划出几道斜白的印。那印子细细长长,像几道没问出口的话横在脚下,他每一步都踩得谨慎。

五月十八,圣上召见。

几时?这会儿。福来说,圣上等着。朱晦穿好衣服,怀里三样东西:红布角、血布、圆圈一道杠的纸,他摸了摸,三样都带着,贴着心口像揣着一段没说完的话。他走过宫道,文华殿在宫城正中,飞檐压着半边天光,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他走到殿前,福来退下,殿门开着,他进去。景帝坐在案后,案上两本册子并排放着,封皮旧得发毛,边角卷起,像被人翻了无数遍。朱晦行礼。大殿空旷,金砖地沁着冷,两边的铜鹤香炉吐着淡淡的白烟,把皇帝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臣见过陛下。景帝没抬头,看那两本册子像在看两个睡着的人,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好一会儿没动。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一下一下,像替这桩压了许多年的旧事打着拍子。

朱晦,他说,朕听说你又出宫了。……是。臣去城南。景帝点出那爿小院:城南酱园胡同?周嬷嬷?朱晦心下一动,原来圣上早知道周嬷嬷,连那爿小院都点得出来,这宫里没有什么能瞒过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臣去问周嬷嬷几个字。几个字。景帝说,问出什么了?

朱晦垂着眼,话到嘴边拣了最轻的一句,重话还压在喉咙底下:回陛下,臣问出一件事。孀妇是宫外有人托到娘娘面前的。景帝手停了一下,那指节扣在册子封皮上。宫外?他说,谁托的?臣不知。朱晦说,那人隔着门帘说话,周嬷嬷只看见一双白净的手。这句话他听过不止一遍,每一次都像有人隔着一层纱递来什么,形看得见,质摸不着,偏偏又处处都是那双手的痕迹。

景帝没有说话,很久,他拿起案上一本册子,指腹压在封皮上摩挲着那道旧痕:朱晦你知道这是什么?臣不知。

这是昭宁元年慈庆宫的账。景帝说,朕让人核过了,批红的笔迹是安敬的。

朱晦心一震,像被人当胸点了一下,点得他记起安敬批了十九年的红,记起那双手在灯下翻账的影子。那影子在他眼前晃,和崔嬷手里攥着的那块红布叠在一处,红得他心口发紧。

批红。

安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