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收灯

文书房的灯还亮着,一豆灯火映着窗纸,沈疏桐坐在灯下誊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不是批注册,批注册早誊完了,她誊的是别的东西。她的笔很稳,一笔一画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册子上的墨迹新得发亮,是刚落下的字。她誊的是月例册的抄件,逐月逐份,五名乳母的名姓与月钱一笔不差落进新纸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旧册子上的字誊进新纸,好让那些字多一处存身,也多一个人看得见。窗外更鼓敲过,她没有抬头,却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宫道砖上,笔没有停。

五月十七的夜。沈女官。门被推开,干儿子站在门口,矮个子,一张白净的没有胡子的脸。干爹说姑娘的灯太亮了。沈疏桐心一沉。那盏灯把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握着笔指尖没动,听干儿子接着道:干爹说灯亮着招眼,该收收了。

她站着,笔还握在手里,指尖有点沉。低声道:奴婢还有一页没誊完。

干儿子却说:干爹说不用誊了,收拾收拾回屋歇着。

她低着头想起刘嬷嬷的话——灯亮着人就回得来。这句话她念了一遍才低声应了声:……是。她放下笔把册子合上,袖底碰了碰抄件还在,是批注册的抄件,她誊了三夜的那张。她跟着干儿子走出文书房,夜很黑,宫里只有更鼓声,一路走,灯一盏一盏熄过去,像有人在她身后收线。夜风贴着廊柱冷冷地擦过她的手背。

司礼监值房的灯还亮着,安敬坐在灯下翻一本账。她进去行礼,安敬没有抬头,只问:沈女官近来可好?

她答:……回公公还好。

安敬道:还好?咱家怎么听说姑娘夜里誊册子誊到四更?

她站着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回:回公公,奴婢只是想把字练稳些。

安敬放下笔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练稳好。姑娘的字够稳了,再稳下去就要出鞘了。

她指尖一颤,出鞘。却听安敬续道:咱家替你把灯收了,灯你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