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馆。礼课陆先生教《女诫》。
四月十五。女诫七篇。陆先生说,其其格姑娘用心记。
其其格坐着笔直。先生念一句她写一句,握着笔指节泛白。她认得那些字,阿娘教过她。阿娘说汉人的字是刀,刀要自己磨。她在漠北学汉话、学汉文,入宫学《女诫》,她什么都学,又什么都不是。窗外的柳絮飘进来,她看着柳絮出了神——柳絮能出去,她不能。
前几日她问朱晦:那支歌里抱娃娃过宫墙的是抱进来还是抱出去?朱晦没有答。他说:我也在查。那句问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你查的是谁?
其其格。先生说,专心。
她低下头写。下学她绕到浣衣局,崔嬷在井边搓衣裳,水沉的。
姑娘又来了。崔嬷说,搓着衣裳,风紧,少来。
其其格蹲下来帮她拧衣裳:嬷嬷。我阿娘是什么人?
崔嬷的手顿了一下:姑娘怎么又问。
我想知道。其其格说,我阿娘是不是宫里的?
崔嬷没说话。水哗哗地流。其其格蹲着也不催,她知道崔嬷说话要等——等水流完,等风吹过,等崔嬷把衣裳搓够了。宫里的老人说话都慢,慢是因为有些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嬷嬷。其其格说,你认得我阿娘对么?
崔嬷搓着衣裳搓了很久:认得。她说。
其其格的指尖在井沿上攥紧了。
你阿娘……崔嬷说,是奶子所的。
奶子所。其其格愣了一下:奶子所是乳母们住的地方?
崔嬷说,你阿娘在奶子所做过乳母。
其其格蹲在井边水沉的。她阿娘是宫里奶孩子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