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军籍册上那个被刮过的;想起宗谱上那个字;想起老管家那只擦得能照见人的空玉匣;想起玉璜上那道断纹——赐不出宫墙的团龙,龙角断了一刀。
这些都是别人写给他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他记得他是来干什么的——他进京是来救周叔的。
他开口声音稳下来,是宣大总旗朱晦。臣进京是来查周总督的案子。
景帝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半晌景帝开口:周廷弼的案子朕已另委人查。你先把账查完。
朱晦抬头。
正月初三你呈给朕的那页账。景帝说,朕说过正月十八账要明白。你查了这些日子——查到了什么?
朱晦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那是一张盐引,官盐引纸印着朱印。签押处是一枚四瓣带细划痕的印。他呈上去。
陛下。他说,臣查盐运司。这张盐引是臣从盐运司后衙的锁匣里取的。锁匣里的盐引签押,与那封火漆信上的花押同源。
同源?景帝拿起盐引看了看。
朱晦说,是盐运司旧书办张鹤龄的私印。
张鹤龄。景帝重复,昭宁十一年不是烧死在盐运司的大火里了?
火里只烧出一具尸首。朱晦说,印还活着。
殿里又静了一瞬。景帝放下盐引看着朱晦:你查的账查到谁头上?
朱晦沉默。账走盐引。盐引注着扬州两淮。两淮是总商苏家。苏家的盐运往宣大——无引盐七笔没有兵部勘合。盐引的签押是挂角张的印。账上的人是方提举。账外的手……
他查到了。可他手里没有纸面上的证据。他只有一双眼睛——看见过那辆青布车,从靖江王府宅邸的后门出来。
他抬起头:账上的人是盐运司提举方大人。
方提举。景帝重复了一遍,那账外的人呢?
朱晦没有答。账外的人。青布车。左脚拖地的送匣者。昭宁十二年起从未断过的锁匣。这些他不能说。不是不敢——是没有实证。说出来只是一个边军总旗的。
账外的人,景帝开口声音淡了下来,朕不问。
朱晦抬头看着景帝。
你也不必答。景帝说,账要明白。人也要明白。朕要的是盐运司的账。账外的事——他顿了顿,朕知道比你知道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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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晦的指尖沉了一瞬。他知道。景帝知道靖江王在京。安敬说过:进京的事别当没看见也别当看见。原来连都是一杆秤。
正月十八。景帝说,账朕要个明白。朱晦你查了这些日子——你告诉朕你查的是账还是人?
朱晦站在殿中迎着景帝的目光。
查账还是查人。账是方提举的。人是靖江王的。景帝只要账。账外的手他不问——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现在动。朱晦若查人就是替景帝去摸那只手。摸到了账外的火就烧到他身上。查账则到方提举为止。账外的实证他攥在手里等一个时机。
他想起送匣者的话:别站在火里。火会烧到门口。
他站在殿中迎着景帝的目光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