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午后。雪停了,文华殿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朱晦站在阶下等内侍通传。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玉璜。玉沉的。
昨夜的梦还压在心头——两扇门两盏灯。他站在中间一步也迈不动。今日他要进其中一扇门。门里坐着景帝。
总旗,陛下宣您进殿。
朱晦应了一声。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殿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他的指尖却还是沉的。
景帝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摞得整整齐齐。他抬眼看了朱晦一眼,声音不轻不重:来了。
臣叩见陛下。
起来。
朱晦起身站在殿中。景帝没有看他,低头翻着手里的册子。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静殿里格外清晰。朱晦认得那册子——宣大边军的花名册。他在边镇见过一模一样的。只是这一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是底册。
朱晦。景帝开口声音很慢,你的军籍册上记着你今年二十三。军旅十六年。
可朕记得——景帝翻过一页指尖点在一处,昭宁元年生的孩子今年该十九。
殿里静了一瞬。朱晦的指尖微微收紧。这句话他听过——腊月十五安敬说过;正月初三景帝问过。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哪里。可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脚下空了一块。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军籍册上记的是二十三。
朕知道。景帝放下册子,朕还知道——你这本军籍被人改过。
朱晦抬头。
兵部职方司一个姓周的郎官。景帝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昭宁十二年重造宣大军籍册的时候把改成了二十三。昭宁十五年外放云南。十六年冬病故。死前烧了一箱旧档。
朱晦的指尖又紧了一分。改册的人死了。线断了。
你查过宗人府。景帝说不是问句。
……是。朱晦答,臣查过。
查到什么?
朱晦沉默了片刻:靖江王府的宗谱上臣父亲的名字被墨涂了。臣的名字下面记着一个字——。
景帝重复了这个字,朕这里也有一本册子。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开。昭宁元年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殇。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僵住了。未晬而殇。一个没满周岁的孩子死了。他想起玉牒上那行字;想起宗谱上那个字;想起军籍册上那个被刮过的。
而他站在这里活着。
朕这里有两个殇字。景帝把册子合上看着朱晦,可朕面前站着一个活人。
朱晦站在原地没有动。
朱晦。景帝的声音压下来,你告诉朕——你是谁?
殿里很静。只有地龙里炭火噼啪的声响。灯芯跳了一下他像没看见。
我是谁。他问过自己很多次。腊月十五安敬问他他答不上来。正月初三景帝问他他说臣不知。如今景帝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