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起得很早。天还蒙着灰,雪又积了薄薄一层。他推开门,站在廊下,呵出的气,凝成白雾。
正月初四的清晨,他昨夜,想了一夜。
文华殿上,他呈了账页,景帝说:它背后的账,你去查。正月十八,要一个明白。奉旨查账——这四个字听着,是明刀。可明刀,也有明刀的用法。
账页上,烧剩的那角:字,运司,后衙。账房先生失踪前说过:银子,从盐运司后衙来。
他要去盐运司。可他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他奉的是的旨,不是的旨。他若敲锣打鼓地进盐运司,方提举一夜之间,就能把后衙洗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角的雪。半晌,他转身回屋,换了一身短打,又把那根裹着小六头发的刀,别在腰后。
他出了门。
盐运司,在西城。后衙,在盐运司西北角,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棵老槐,冬天,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
朱晦蹲在巷口一间茶馆的二楼窗边,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茶是碎的,他喝了一口,涩。他低头看着巷口。巷子里,人不多,偶尔,一辆车,几个挑担的。盐运司后衙的侧门,两扇乌漆木门,关得严严的,门上的铜环,擦得发亮。
他等了一上午。门,没有开。
晌午,他下楼,换了个地方——巷尾一间卖炭的铺子,屋檐下,蹲着,看巷子。他蹲到日头偏西。侧门,还是没开。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看见,巷口那棵老槐底下,站着一个汉子。那汉子四十来岁,粗布短褐,缩着肩,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在等人。他左脚,拖在地上。
左脚拖地。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顿住了。腊月二十九,褚英说过:盐运司方提举府,锁匣,还在送。送匣子的,左脚拖地。
他垂下眼,没有多看,从巷尾,走了过去。他走出巷子,拐过街角,站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汉子,还在老槐底下站着。
他等到天黑。那汉子,也等到天黑。
掌灯时分,巷口传来车轮声。一辆青布车,从街那头,缓缓驶进巷子。车没有记号。车在侧门前停住,车帘掀开,跳下一个年轻人,从车里抱出一只匣子——乌漆的,不大,一只手能托住。
锁匣。
年轻人抱着匣子,走到侧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里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年轻人把匣子递进去。门又合上了。年轻人转身,上了车。车调头,往巷外驶去。
朱晦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辆车。车驶过老槐树,那个左脚拖地的汉子,没有动。他看着车走远,才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