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坐在灯下。他更老了——枯瘦,佝偻,两颊,塌了下去。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布,擦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匣子。
朱晦的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便再也移不开了。那匣子是空的,木色旧得发黑,边角,磨得圆润。老管家一下,一下,擦着它,擦得极慢,极仔细,擦得,能照见人。
朱晦站在门口,喉头,微微发紧。他认得那匣子。七岁那年,老管家就是从那匣子里,取出半块玉,塞进他手里的。
玉,在他身上。匣子,在这里。空着的匣子。
十九年了。那匣子空了十九年,老管家擦了十九年。
老管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老管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谁?老管家问。
晚辈朱晦。他说,七岁那年,您给过晚辈一块玉。
老管家看着他,停住了擦匣子的手。他凑近,眯着眼,看了朱晦的脸,看了很久。
……那孩子,老管家说,声音低低的,哑哑的,眼睛像,像极了。
朱晦的指尖,在膝上僵住了。
眼睛像。这句话,他听过——前些日子,浣衣局晾衣场,那个老妇役,也说过: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崔嬷说过。
老管家,也说。
两个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王府,隔着十九年,说的,是同一句话。说的是谁?
老管家,他蹲下来,与老管家平视,您说的那孩子,是谁?
老管家却像是没有听见。他低下头,又开始,擦那只匣子。
他念叨着,玉,在么?
朱晦伸手,从领口里,取出那半块玉璜,摊在掌心:在。您给的玉,晚辈一直,戴着。
小主,
老管家看着他掌心的玉,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枯瘦的指头,颤颤地,碰了碰那块玉。
玉认主。老管家说,声音,清楚了一些,玉认的,是给玉的人。
朱晦的指尖,沉了一瞬。给玉的人。
老管家,他问,当年,是谁,让您,把玉给晚辈的?
老管家抬头看着他。是——老管家张了张嘴,眼神,散开去,王爷……不是王爷……
朱晦的指尖,在膝上攥紧了:不是王爷?那是谁?
老管家却不再答了。他捧着那只空匣子,低下头,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玉认主……玉认的,是给玉的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朱晦蹲在灯下,看着老管家,看着那只空匣子——不是王爷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最没设防的地方。
朱晦蹲在灯下,看着老管家,看了很久。他起身,把那块玉,重新塞回领口,贴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