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半。朱晦没有守岁。他吹了灯,和衣躺在炕上,窗外的爆竹声,疏一阵,密一阵。宣大没有爆竹——宣大的除夕,是马三扯着嗓子,喊人起来换岗。
他躺着,听着那爆竹声。院门外,又有人叩门。
他起身披衣,去开门。门外站着吴管事。他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雪里,笑得温和:总旗,除夕了。王爷说,怕您一个人冷清——让小的来看看。
朱晦站在门里:劳王爷惦记。末将正要歇了。
吴管事没有走。他提着灯笼,站在雪里,又笑道:总旗,还有一句话,王爷让小的务必带到——老管家今夜,念叨您了。
朱晦的手,在门框上,顿住。
老管家。
老管家说,那孩子,过年了,该吃口热乎的。吴管事道,王爷说,老管家年纪大了,糊涂,可这句念叨,是实打实的。王爷说,明儿初一,府里开一桌家宴——总旗若肯来,老管家,能见您一面。
朱晦站在门里,雪,落在他肩头。
老管家。七岁那年,那个把半块玉,塞进他手里的人。十九年了,他再没见过他。
他知道,这是饵。靖江王,用老管家,钓他。可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九年。
吴管事。他开口,麻烦回王爷——明儿初一,末将,去给王爷拜年。
吴管事笑了:那小的,就等总旗来。
他提着灯笼,转身,走进雪里。
朱晦关了院门,站在院里。雪,还在落。他摸了摸领口的玉璜。玉,沉的。老管家,那个赠玉的人。
他闭上眼,七岁那年的事,又浮上来——那是冬天,他在王府的偏院里,冷得发抖。老管家蹲下来,往他手里,塞了半块玉。老管家说:拿着。玉认主。你拿着它,走到哪儿,都是个人。
玉认主。十九年后,靖江王说:玉是认主的。玉在,你就在。玉认的,是谁?
他睁开眼,回屋,把刀,擦了又擦。
正月初一,辰时。朱晦换了身干净的旧袍子,赴靖江王府宅邸。吴管事迎在门口,笑着,拱了拱手。
宅邸里,换了春联,挂了红灯笼,年节的布置,一样不缺。家宴摆在正厅。席上,只有靖江王、朱晦,和孙昭。靖江王今日,没有穿藩王蟒袍,只着一件玄色团花直裰,显得家常。
他见朱晦进来,笑着,招了招手:伯明,来,坐。初一,不拜那些虚礼——坐下,吃口热乎的。
朱晦拱手:王爷,侄儿给您拜年。
靖江王摆摆手:坐下坐下。
席上,菜色家常:一尾鱼,一盘饺子,几碟小菜。靖江王亲自,给朱晦夹了一筷子鱼:年年有余。伯明,你在京里,吃口鱼,讨个吉利。
朱晦道谢,吃了。靖江王又问了些闲话——京里的雪,冷不冷;馆舍的炭,够不够;周案,可有消息。朱晦一一答了。话,说得滴水不漏。一餐饭,吃得安静。
饭毕,靖江王搁下筷子,慢声道:伯明,老管家在偏院。他糊涂了,认不清人——你,去看看他吧。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他起身:谢王爷。
吴管事引着他,穿过回廊,往偏院走。偏院里,没有挂灯笼。一间小屋,门半掩着。屋里,一盏油灯,昏黄地亮着。
朱晦站在门口,看见了老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