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谢衡那日的话:纸上的假,老夫能压;纸外头的刀子,老夫压不住。如今看来,纸外头的刀子,谢衡不是压不住——是他也攥着一把,等着人递给他。
朱晦走出刑部大门,雪又下起来了。他站在台阶上,想着那四个字:限期再查。
再查,查谁?查周叔,还是查那封信、那页账、那个替谁办事?
他回到馆舍,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布直身,长身玉立,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孙昭,靖江王府的长史。
族爷。孙昭笑着,行了个礼,王爷有信,遣下官送来。
朱晦在门口站住,看着他。
孙昭的礼数,还是滴水不漏。他把匣子递上来,朱晦接了,没有当场拆。孙昭也不催,只笑道:王爷还让下官带句话——族爷赴京经月,既已安顿,何不回乡认一认祖,见一见府中旧人?老管家年迈,常念叨族爷呢。
老管家。
朱晦的指尖,在匣子边上,顿了一下。
老管家。七岁那夜,塞玉给他的人。拿着,别让人瞧见。那夜的雪,跟今夜一样大。老管家说,玉认主。
靖江王,提起了老管家。
王爷挂念,末将感念。朱晦说,只是周案未了,末将羁留京师,脱不开身。改日,自当去给王爷请安。
族爷说的是。孙昭点头,笑容不变,下官把话带到,便不扰族爷了。
他行了一礼,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不深不浅,走得极稳。
朱晦看着他走远,关上门,把匣子放在桌上。
他坐了很久,才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信,靖江王的亲笔,还有一匣子冬衣的料子——貂皮,锦缎,都是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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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长。朱晦读完,又读了一遍。
信中说的是:族侄在京师,家中放心;周案是朝廷的事,族侄莫要搅得太深;既来了京,得空回府里坐坐,老管家记挂;京里人多眼杂,行事,需多当心。
字字句句,都是长辈的关怀。可朱晦捏着那张纸,指尖发沉。
行事,需多当心——靖江王知道他查宗籍了。他查自己的根,惊动了藩地。
老管家记挂——老管家是塞玉的人,是知道那孩子的人。靖江王提他,是念旧,还是试他?
他想起浣衣局那日,老妇役说: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说了,就抱不回来了。
老管家记挂他。可老管家记挂的,是靖江王的族侄,还是那个被抱出宫墙的孩子?
朱晦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又想了想,把匣子推到墙角,用那摞柴,挡在跟前。
他蹲到墙角,把那块旧砖缝里的油布包,取了出来。
他昨日夜里,在油布包的一角,压了一根细柴。此刻,那根柴,不在油布包上——它躺在砖缝旁边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