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裂痕

三法司会审的堂,在刑部大堂。

腊月二十的晨,朱晦到的时候,都察院、大理寺、刑部的官袍,已经坐了半堂。谢衡坐在监堂的位上,白面,须正,官袍一丝不乱。

大理寺卿主审。卢崇文坐在刑部陪审席上,案头摊着卷宗,翻得从容。

堂上先问的,是三审休堂的缘由。大理寺卿把案卷翻过一遍,问的是那句旧话:通敌信既已存疑,物证不作数,人证何在?

卢崇文起身,拱了拱手:下官依律办事。物证存疑,人证——原有人证火夫一名,系宣大总督衙门旧役,本可传堂对质,奈何其人已于腊月初四下落不明,无从传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人若问,下官以为,此案物证人证俱缺,无从复核,理当报请另委。

报请另委。朱晦坐在堂下听审的位上,把这句话,捋了一遍。

卢崇文要的不是结案,是拖。拖下去,周叔就一直押在诏狱里——押着,不杀,也不放,等着新的刀,从暗处递过来。

大理寺卿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朱晦站了起来。

大人。他拱了拱手,末将有一事不解。

满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谢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卢崇文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大理寺卿道。

末将不解的是那封假信。朱晦说,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却偏要做成三年陈旧的样。做旧的人,费这许多功夫,图的是什么?

堂上静了一息。

图银子,还是图人?朱晦说,末将在边镇,见惯了做旧的账——账能做旧,纸也能做旧;做旧的人,十有八九,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信做得这么费劲,办这事的钱,不知走的是哪家的账。

他说完,垂下眼,退回位子上。

堂上更静了。大理寺卿没有接话,谢衡也没有。只有卢崇文,还是那副从容的样,低头翻着卷宗,像没听见。

可朱晦看见了——他搁在卷宗上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下。

那一下,就够了。

复核的结果,大理寺卿与谢衡会商后,当堂宣了:通敌信存疑,不作定谳依据;纵敌之罪,人证物证俱缺,无从复核;周廷弼暂押诏狱,限期再查,查清再议。

限期再查。查什么,怎么查,堂上没说。散堂的时候,官袍们鱼贯而出,朱晦在堂下站了片刻,看见谢衡走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那页账,收好。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

那页账——他从恒记雪地里捡起来的那页账,贴着心口,隔着衣料,没有第二个人看见过。谢衡怎么知道?

他站在堂下,雪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想起昨夜翻进恒记后院时,墙根下那道影子——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如今想来,不是。

他抬眼,谢衡已经走远了。青袍的背影,在雪地里,笔直。

朱晦站在原地,明白了:谢衡不是刚刚知道——他从收下那张匿名条陈起,就顺着查到了恒记这条线。昨夜他翻进恒记后院时,暗处或许早有人看着。账房先生晕在雪地里,那页账在他怀里,谢衡都知道。

谢首辅,一直在看着这条线,等他朱晦自己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