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宫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朱晦脊背里。

他跪下去:臣不敢。臣只是——受恩,不敢辞。

他垂着头,盯着殿砖的缝。景帝那声你爹当年——他爹,他几乎想不起他爹的样子。他只知道,爹犯了大罪,没籍,充军,死在边地;他七岁入军籍,从余丁熬起。王府的门,他从没想过要进;是靖江王遣长史来问安,是那张亲笔信引他去的。

受恩,不敢辞。他自己听着都像假话。可他没法说:他进宅邸,是为了摸那只网。

景帝没再追问。他摆摆手:周廷弼的案子,朕会再问。你下去罢。

朱晦叩首,退出文华殿。

殿外的风,冷得扎脸。他站在丹墀下,把景帝那两句话,嚼了一遍:你爹当年犯了大罪没籍——你与靖江王府走得近,不怕再沾罪?

他想:景帝在提醒他,也在敲打他。一个没籍的宗室旁支,攀着靖江王府,是要沾光的,还是要掉脑袋的?景帝的眼里,他朱晦,是个两边都靠不住的人。

他顺着宫道往外走。走了没几步,迎面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引路内侍,身后跟着个穿青灰袄裙的姑娘——汉装,齐整,规矩,可走路的步子,一步是一步,沉而直,不像宫里人。

是那个质子。漠北质子其其格。

她也在看他。两人在宫道上,隔着三步,站住了。

朱总旗。其其格先开口,汉话字正腔圆,尾音却硬,我叫其其格。

朱晦站住:姑娘认得我?

认得。她说,我听说了,鹞儿岭那一仗,是你打的。

朱晦没答。

其其格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我哥哥的人,死在鹞儿岭。我不恨你——打仗,各为其主。

朱晦垂着眼:姑娘豁达。

不是豁达。其其格说,是那支人马,本就不该死在那里。他们收了别人的信,去边外等着接应,等来的,是你们的刀。

朱晦的呼吸,顿了一瞬。

收了信?他问,什么信?

其其格摇头:我不知道。我在漠北的时候,听帐里的人说过一嘴——说那支人马,是接了南边来的信,才去鹞儿岭的。南边的人,写给他们头目的信。她顿了顿,我哥哥不让提这事。我也是进了京,才知道那支人马,全折在鹞儿岭了。

朱晦站着,没动。

南边来的信。写给乞颜部头目的信。伏兵接了信,去边外等着接应——等来的,是朱晦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