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在馆舍门口捡到一张纸。
腊月十三的晨,纸是白的,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他端来水,把纸按进去,六个字浮上来:旧册翻,问年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很小:他问你的岁数,他查你这个人。
朱晦盯着那行小字,水珠从纸面滚落。他认得这笔字——文书房的旧例,晒墨的路数,是沈疏桐。
旧册,问年庚。他把她的话,拆开:旧册——慈庆宫役簿,她知道掌印在翻那本册子;问年庚——掌印问她,他朱晦多大年纪。
安敬在查他的来历。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收紧。他想:安敬查他的来历做什么?他一个没籍的宗室旁支,军籍总旗,有什么来历好查?除非——查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那半块玉。
他把纸晾干,收进怀里。心口那半块玉,隔着衣裳,沉沉的。
辰时,褚英来了。
锦衣卫千户褚英,站在馆舍门口,还是一身飞鱼服,笑冻在脸上:圣上召见。朱总旗,随末将走一趟罢。
朱晦问:为着什么事?
周总督的案子。褚英说,三审休堂,案卷送还,圣上要听个明白。
朱晦跟着褚英入宫。文华殿外,雪扫得干净,廊下立着当值的侍卫。他进殿前,先在丹墀下站了站,把气息放匀。
文华殿里,景皇帝朱承烨坐在御案后。殿里烧着地龙,暖和,可那股暖意压得人发闷。景帝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捻着手里一块玉,没抬头。
朱晦叩首:臣,朱晦,参见圣上。
起来罢。景帝的声音慢,沉,周廷弼的案子,休堂了?
回圣上,物证笔迹双存疑,定谳不宜,案卷送还另择期复核。
好一个定谳不宜。景帝放下玉,抬眼看他,卢崇文要验笔迹,你验纸。你这仗,打得倒稳。
朱晦垂着眼,没接话。
景帝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在宣大十六年,可想过,回靖江王府看看?
朱晦心头一紧。他住进王府宅邸的事,圣上知道了。他答:臣自幼没入军籍,王府的门,没敢进过。
没进过。景帝重复了一遍,可朕听说,你前些日子,在王府宅邸住了几日。
殿里静了一息。
朱晦道:靖江王遣长史问安,念臣孤身,照拂臣几日。臣不敢辞,住了几日,已搬回。
照拂。景帝又捻起那块玉,宗室照拂宗室,原是常情。朕倒想问问——你七岁入军,父罪没籍,十六年军旅,从余丁熬到总旗。这份履历,朕让人查过,干净,没破绽。可你爹当年,是犯了大罪没籍的。你如今与靖江王府走得近,就不怕,再沾一回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