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数六

老婆子说,院里的人。数不清。数到第六个,就数不清了。她念叨着,眼神放空,像看着很远的地方,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我数过他,他是第几个来着——

朱晦站着没动。风吹过晾衣场,衣裳哗啦啦响。

什么孩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不像自己的,您数过的那个孩子。

老婆子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她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嘴唇又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能说。说了,就抱不回来了。

抱不回来。

朱晦站在原地,雪风往领口里灌,他像没知觉。抱不回来——他想起那页旧档:崔嬷,十九年前冬天,抱着一个孩子出宫,档上写抱出,未归。

抱出,未归。抱不回来。

他盯着面前这个老婆子:青布袄,毛边的围裙,搓得发红的指节。她的手像树根,糙,裂着口子,指腹全是老茧——是搓衣裳搓出来的,一年,又一年。她十九年了,可她还在这里,在宫城西北角的晾衣场,收衣裳,数指头,念叨那孩子眼睛像。

是她么。这个收衣裳的老婆子,就是崔嬷么。

他想起周廷弼在诏狱里说的那句话:你爹是谁,你自己去问靖江王。他一路查来,以为答案在盐运司的旧档里,在往漠北的信上,在靖江王府的门槛后头。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风往脖子里钻,他觉得,答案也许近得多——近到这个收衣裳的老婆子跟前,近到一句话的距离。

朱晦想问。他想问你认不认得我,想问她你抱过的那个孩子,后来去哪儿了,想问她你认不认得一块玉——话堵在喉咙口,堵得他生疼,可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怕。

他怕她点头,又怕她摇头。他怕她说,又怕她说不认得。七岁那年,老管家把玉塞进他手心,说,他哭了一场,后来就不哭了——哭也没用,车已经出了城。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那件事抖了。可这会儿,站在这片晾衣场里,风往脖子里钻,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七岁那个孩子:站在雪地里,等着一个人告诉他,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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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了攥袖口。玉璜贴着心口,沉的。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稳了些,您说的那个孩子——他还在么。

老婆子没答他。她又低头去收衣裳,收了两件,停住,直直地看着他,眼里那点清明又来了:

你姓什么。

朱晦喉头动了一下。……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