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笺上只有一句话:十字与画押,对不上。人还在。
朱晦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三遍,才嚼出味道来。
十字。他记得——沈疏桐说过,崔嬷的押按偏了半寸,墨也浓。如今她告诉他,手印册上崔嬷按的是十字,出宫册上却是画押。对不上。画押是假的。
假的,就是说崔嬷根本没出宫。
人还在。在哪儿?
朱晦在馆舍里坐到半夜,把宫里的地图铺开。慈庆宫是先帝朝的奶子所,废了多少年了,正经人不会往那儿去。
可宫里最藏得住人的地方,就是没人愿意去的废地方。一个十九年的老嬷嬷,若还活着,只能藏在那样一处:没人查,没人问,没人记得她本该不在。
他又想:藏她的人,得能改档。出宫册上的画押是替她画的,画押的人见过她的押,知道她不识文——不然不会费心替她造一个字。宫里能碰到出宫册的,就那么几只手。沈典簿。安敬。还有——他不敢多想,又不得不想。
他披上袄,把短笺贴身藏好。第二日,雪停,天阴。朱晦揣着短笺,出了馆舍。
他没走正门。宫城西北角,慈庆宫废院外头,连着一片晾衣场——浣衣局的活计,送不到太阳地里,就晒在这片墙根。木架子支了一排,衣裳挂着,风吹过,哗啦啦响,像一排没人认的旗。
朱晦走近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婆子在收衣裳。
她背对着他,佝偻着,把晾干的粗布衫子一件一件从架子上摘下来,叠好,码进脚边的竹筐。动作慢,一下,一下,像是怕衣裳疼。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围裙搓得毛了边,两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蹭得指节发红。
朱晦站住,没出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在边镇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弟兄在怀里断气,手都没抖过。可这会儿,看着这个佝偻的背影,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婆子摘完一排,直起腰,捶了捶背。她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浑浊,看人要先眯一下,再看第二眼。
朱晦拱手:老人家,借问一声——慈庆宫的门,是在这头么。
老婆子没答。她眯着眼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晦以为她耳背。然后她把手里的布衫攥紧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人家?
……眼睛。她说。声音低,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你的眼睛……像。像极了。
朱晦的呼吸,顿了一拍。
像谁。
老婆子又糊涂了。她低头,掰起指头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数到第六个,停住了。她皱起眉,又从头数:……六个,还是七个。
第六个。朱晦的指尖,在袖里攥紧。他七岁入军籍,前面有六个哥哥——都死在了边关。崔嬷数到第六个就数不清了,是巧合,还是她记得?
什么六个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