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轩站在车旁,一只手搭着车帘,没掀。
风裹着雪粒子从巷口灌过来,打在他大氅的肩头上。
苏念瑶走到跟前,把手里松子酥的匣子往后一递,青禾赶紧接了。
“怎的亲自来接?”
楚墨轩没吭声,只把手伸了过来。
苏念瑶搭上去,踩着木踏脚上了车。
他掌心干燥,带着热气,把她冻透的手背拢住了,力道不重,稳稳当当的。
等她坐定了,手才撤回去。
车帘一放,阿木在外头甩了一鞭子,马车轧着薄冰碾上青石板,辘辘的往前走。
车厢里铺了厚毡毯,角落搁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手炉,炭烧得正足。
苏念瑶接过手炉拢在掌心里,靠上引枕,闭了闭眼。
坐了大半日的席,一圈又一圈的人情周旋,脖颈发僵,肩膀也酸。
楚墨轩坐她对面,解着大氅领口的盘扣。车厢窄,两人膝盖快碰上了。
他看了她一眼。
“累了?”
苏念瑶睁开眼,摇摇头。
“有桩事,想同你说。”
楚墨轩下巴抬了抬,示意她讲。
苏念瑶把手炉搁在膝上,将今日宴席上的事从头理了一遍。
方氏如何借安平侯府的事含沙射影,老太君如何当众给了那四个字的评语,长公主驾临又赐酒。
这些楚墨轩多半已知晓,她便说得简略。
说到廊下赏花时碰见的那个吴氏,她语速放慢了。
“自称是顺天府尹家的远房表亲,坐在偏席末位,穿着打扮勉强撑个体面。”
苏念瑶拨了拨手炉的盖子,让热气从镂空处透出来。
“席间便一直盯着我瞧,散席后特意跟到廊下,绕了个大弯子,把话头往谢子轩身上引。”
她停了停。
“说槐树胡同新搬去一户落魄人家,男人整日喝闷酒,衣裳脏兮兮的。话赶话地把谢家二字抛出来,等着我接。”
楚墨轩靠着车壁,手搭在膝头。
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厢轻晃了两下。
“接了?”
“蹲下去替镇国公府看了半天花盆底下的虫卵。”
楚墨轩抿了抿唇,没出声。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顺天府尹姓裴,祖籍江南,早年在翰林院做过编修,后来走了吏部侍郎周大人的门路,才调去了顺天府。”
苏念瑶听着,手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吏部侍郎周大人,秋考里管着京官的考绩评定。
楚墨轩管着都察院的监察,秋考期间,都察院对各部堂官的弹劾与纠察,直接影响考绩结果。
这两个衙门,天生就是要掰手腕的。
“周大人让人来探我的口风?”
苏念瑶问得平淡。
楚墨轩没正面回她,说的是另一桩。
“裴府尹三年前经手过一桩漕粮案,案卷里有几处数目对不上,当时压下来了,卷宗却一直留在都察院的库房里。”
他看着车帘外透进来的灯光。
“秋考在即,周大人想拿捏住我的短处,好让都察院的人在考评上高抬贵手。”
苏念瑶把手炉放回膝上。
“所以那个吴氏,是周大人放出来的饵。”
她语气淡淡的。
“她跑到镇国公府的宴席上来试探,若我接了话茬,露出半分在意谢子轩的样子,外头便有现成的嚼舌根料。”
“若我恼了、急了、当众失态,那便更好。一个和离的妇人,在那样的场面上被旧事搅了心神,传出去,楚家的脸面先丢三分。”
楚墨轩看着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