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临死前,大约有许多话想说。”
“嗯。”
“也许是赔罪。”
“或许。”
“也许是后悔。”
“也有可能。”
苏念瑶每一句都应了,却没有半点要拆信的意思。
翠屏想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姑娘以前那么盼着他回头。若他早些明白,也不会走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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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些明白,我便能过得好么?”
翠屏被问住了,过了片刻才道:
“至少不会受那些委屈。”
“他若早些明白,或许会对我好些。”
苏念瑶把最后一张租契收进册中。
“可那时的我,仍要守着谢家,揣度他的脸色,等他哪一日又改变心意。”
“日子好不好,全系在他身上,算不得好。”
翠屏低头看着那半支断簪。
“谢大人也没想到,少夫人后来会走得这样干净。”
“他想不想到,都不妨碍我走。”
苏念瑶站起身,端起木匣。
“把火盆挪过来。”
翠屏伸手拦住。
“少夫人,您要烧了?”
“留着做什么?”
“好歹是他最后一封信。”
“正因是最后一封,才不必留。”
翠屏把火盆搬到桌边,却还按着盆沿,没有退开。
苏念瑶在谢家的那三年,她都陪着。
廊下等过多少回,夜里撤过多少次冷掉的饭菜,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家姑娘从前总说,再等一等。
后来姑娘终于不等了。
如今谢子轩也死了,剩下的话装在一封薄的信里,绕了那么远才送到京城。
翠屏本以为自己会痛快,可看着那封信,心里反而发闷。
苏念瑶把信取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
只要抽出里面的信纸,谢子轩临终前想说的话,她都能看见。
母亲病重时,她没有等到。
她拿着和离书离开谢家时,也没有等到。
如今送来了,却已经太迟。
苏念瑶松开手。
信掉进炭盆。
纸边很快卷了起来。
露在外面的半行墨字烧了没多久,也跟着没了。
翠屏朝前走了半步,又站住。
“少夫人,簪子也烧么?”
“放进去。”
“玉烧不掉。”
“烧过之后,连同炭灰一起埋了。”
翠屏拿起断簪。
“埋在哪里?”
“院后的海棠树下。”
“那棵树年年开花,埋这个会不会不吉利?”
苏念瑶看向她。
翠屏马上改了口。
“奴婢埋远些,不碍着树根。”
断簪落进炭盆,撞在炭块上,响了一声。
白玉烧不坏,没过多久却沾了一层灰。
信纸烧到最后,只剩几块发红的纸角。
翠屏蹲在旁边,用火钳拨了拨。
“少夫人,您心里难受么?”
苏念瑶没急着回答。
外面有两个小丫鬟走过,正商量着晚膳添一道什么汤。
青禾从院门回来,叫人收起晾在廊下的账纸。
静宜园里仍和平日一样。
苏念瑶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那是她嫁进楚家第二日,楚老夫人亲手给她戴上的。
“听见故人离世,总归有些感慨。”
翠屏点头。
“奴婢也觉得心里发闷。”
“可他活着时做过什么,不会因他死了便抹去。他如今的悔与憾,也不该再由我收着。”
苏念瑶看着盆里的纸灰。
“往后他的事,与我再无相干。”
翠屏又拨了两下炭。
“那奴婢把灰埋了。”
“去吧。”
翠屏端起火盆,低头看见那半支簪子还躺在灰里,便又停下来。
“信烧干净了,只是这簪子还在。”
“要不奴婢拿石头砸碎再埋?”
青禾正好进门,听了个清楚。
“你在院里砸玉簪,明日全府都会来问静宜园出了何事。”
翠屏抱稳火盆。
“那我去墙根底下砸。”
“墙根外是二房的夹道。”
“去小厨房呢?”
“你若想让今晚的汤里多些玉渣,只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