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絮从破口处翻涌出来,蓬松洁白,在污浊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李主事弯下腰,从那破口里捻出一小撮棉花,举到眼前,用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搓了搓,随即冷笑一声。
他将那撮棉花里的一点黑色杂质,捻了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那是一粒尚未被完全剔除的棉籽。
“好个苏记!”李主事指向那点杂质,声调陡然拔高,厉声斥责:
“竟敢用这等夹杂着棉籽的次等货色,来充当军需!你们是当兵部的军法是摆设吗?!”
这话一出,苏家这边的人,个个面如土色。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辆一直停在暗处的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穿锦袍的富态商人。
他手里抱着个手炉,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正是那万家铺子的掌柜。
“哎呀,李主事,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万掌柜走到近前,先是对着李主事拱了拱手,又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陈伯,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这天寒地冻的,许是苏家备货匆忙,出了些岔子。生意人嘛,和气生财。”
他说着,朝李主事使了个眼色,又凑到陈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话语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威胁。
“陈管事,我与李主事有些交情。这事说大也大,一个‘贻误军机’的罪名扣下来,你家东家那娇滴滴的小姑娘,怕是得在刑部大牢里过冬了。”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笑容里满是算计。
“你们苏家若是识时务,将这批货的六成利,转到我们万家的账上,我便出面替你们说说好话,请李主事高抬贵手。如何?”
陈伯的手,在袖中死死地攥成了拳。
他身后,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苏念瑶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斗篷,风帽下,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半旧的白玉兰花簪。
风雪吹起她斗篷的衣角,她却站得极稳,脚下虽是湿滑雪地,身形却不见丝毫摇晃。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万掌柜那张油腻的脸上停留片刻。
她径直走到那堆被扔在雪地里的棉衣前,弯下腰,在那件被划破的衣裳前蹲下。
她拾起一团从破口处翻出来的棉花,放在掌心,用指腹细细地搓捻开来。
然后,她站起身,转头,看向脸色涨红的李主事。
她站起身,迎着呼啸的寒风,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