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百两,究竟填了谁的窟窿?”
谢家祠堂里,族中三老太爷将账册摔在长案上。
纸页散开,正好落在谢子轩脚边。
二房家眷押往流放地之前,谢二老爷从牢中递出一封血书,求族中彻查这些年的公中账目。
他说二房有罪,他认。
可大房若想踩着二房保全清名,也得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这话传回谢家,老太爷本不愿理会。
二房已经败了,再翻旧账,只会叫外人多看几场笑话。
偏偏钱氏不肯罢休。
她被休回娘家后,日日守在谢氏族中一位耆老门前,从天亮哭到掌灯。
她不求银子,也不求复归谢家,只求一句“账要算明白”。
族中几位老人被她闹得没有法子,只得开祠堂,请出公中旧账。
谢家几房的人都到了。
谢老夫人坐在祠堂右侧,手里捻着佛珠。
谢夫人病还未好,由周妈妈扶着,脸色灰败。
沈芸娘站在最末端,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褙子,袖口已有些磨损。
她低着头,不敢看旁人。
谢子轩才从衙门回来,官袍都未换,便被叫进祠堂。
他看见那本账册时,便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三老太爷用拐杖点了点桌案。
“子轩,这笔账记在长房名下,支银三百两,事由只写了一个‘补’字。”
“经手之人,是你。”
“你来说。”
谢子轩弯腰拾起账册。
那一页的字迹,他认得。
两年前,沈芸娘替谢夫人筹办寿宴,私自换了酒水供应的商户。
那商户卷走定银,人也没了踪影。
宴席临近,事情瞒不下去,沈芸娘哭着来求他。
他不愿她被逐出谢家,便从公中挪了三百两补上。
后来钱氏查账,发现银子少了。
苏念瑶不得不拿自己的陪嫁银子暂时填平,才没让事情闹到族里。
那时他只当三百两不算什么。
苏念瑶有的是嫁妆。
他想着待来日手头宽裕,再还给她便是。
可后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忘了。
如今那三百两又回到账面上,墨迹陈旧,亏空却明明白白。
“怎么不说话?”
三老太爷看着他。
“御史台教你查百官得失,倒没教你查自家的账?”
祠堂里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谢子轩合上账册。
“这笔银子,是我支的。”
“作何用处?”
“家中旧事,已经平了。”
三老太爷皱眉。
“既然平了,拿什么平的?”
管账的李伯上前一步,递出一张当票。
“回老太爷,当年公中少了三百两,大少夫人先拿陪嫁银子补上。”
“去年春日,这笔银子又由当铺送回。”
“当铺收了一块和田玉佩,估价三百五十两,扣去利钱,正好抵账。”
谢夫人的手动了动。
“什么玉佩?”
李伯将当票翻过来。
“白玉双鱼佩,背面刻了一个‘芸’字。”
沈芸娘猛地抬起头。
她上前两步,伸手便去拿那张当票。
李伯避开了。
“沈姑娘,这是族中查账的凭据。”
“那是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颤。
“那块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早在两年前便丢了。”
钱氏坐在门边,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她今日只穿了件寻常布衣,头上连根金簪也没有。
笑声不大,却让祠堂里的人都朝她看去。
“丢了?”
“沈姑娘这话说得巧。”
“东西一丢,恰好替大房补了三百两的账。”
“怎么,你那玉佩长了腿,还知道谢家的账房往哪边开?”
沈芸娘嘴唇发白。
“二夫人,我从未拿玉佩填过公账。”
“我如今已经不是二夫人了。”
钱氏理了理衣襟。
“托你们长房的福,我是钱家被休回去的姑奶奶。”
“你该叫我一声钱娘子。”
族中一个年轻媳妇没忍住,低头掩了掩嘴。
谢老夫人的佛珠停了。
“祠堂之中,休得放肆。”
钱氏看向她。
“老夫人嫌我放肆,我认。”
“可账册不会撒泼,当票也不会哭。”
“您只管查查,这玉佩是谁拿去当的。”
三老太爷看向李伯。
李伯又取出一张纸。
“当铺的老朝奉已经问过。”
“当东西的是西院的赵妈妈。”
“赵妈妈说,是奉沈姑娘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