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七渡没有第七条船

白布里嵌着一面窄镜。

镜面朝墙,里面先映出一间惨白病房。仪器绿光一跳一跳,床边趴着一个短发女人,手里攥着保温杯。画面没有声音,也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病床上的老人胸口微弱起伏。

七道短痕依次从镜边亮起。

第一道亮时,老人尚插着呼吸管;第三道,床头多了一束已经蔫掉的花;第五道,他睁过一次眼,嘴唇动了动;第七道,监护线骤然拉直,病房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画面到此为止。

没有抢救细节,没有死亡证明,也没有谁签下放弃。第七渡只保存魂身接合与再次离开的痕迹,不替阳世补出一整份病历。

窄镜随后结满水雾。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从雾里显出轮廓。他穿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脚上没有鞋,左手始终半握,像那串钥匙还留在掌心。脸被水泡得模糊,却不是清名鳢拼出的空脸;他说话时,眉骨、喉结和胸口残留的离身痕都会一起动。

桑直问:“本人可认所照之影?”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少了钥匙。”

“钥匙属阳物,不随魂。”

“那就对。”

桑直又让他验了三处。病号服胸前本来印着医院名,阴水里只剩颜色,陈岸说右胸口应有一块洗不掉的圆珠笔印,是女儿记医生电话时漏出的;镜影转过来,那里果然有模糊蓝斑。左脚第二趾在年轻时被钢板砸歪,魂影的脚趾也没有并齐。最后一处是他自己也答不出的背后手术痕,秦槐隔镜看过,只记位置,不用“不知道”判他不是本人。

本人能记得许多,也会忘。若核验只许全答对,等得越久、伤得越重的人,反而越难证明自己。

这句答得很轻,倒比先前所有核验更像一个等累了的人。

顾长安没有立刻问阴司。他先报自己的名字:“我叫陈安。二十八岁那年,被勾你的索带走。我的身体在七日后火化,现在借别人的身活着。”

镜中男人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安?”

“是。”

“我在这里听他们喊过很多次。”陈岸的目光落在顾长安裹着的右肩上,“一会儿说安已经办了,一会儿说岸已经退了。后来他们嫌说不清,只叫这件事‘那个陈’。”

顾长安本想过对方会愤怒,会骂黑白无常,也可能把等在水后的年月全算在自己头上。陈岸却只是问:“我女儿后来有没有拿走钥匙?”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从那边来的吗?”

“我死在你第一次落水那晚。七天都在阴司,没见过你家人。”

陈岸脸上最后一点期待慢慢收住。他没有因此说一句“那算了”,只把问题重新交给桑直:“我的后卷能不能送回去查?”

桑直道:“跨界阳档不归第七渡直取。今夜只能核已有收件。”

“又是收件。”

陈岸在镜后坐了下来,动作像病床还在身后。他说第一次落水不是寻死。那晚他替同事去河边关一只检修闸,脚底青苔打滑,被水卷进消力池。救他的是夜钓的人,不是单位值班员。醒来的第五天,他短暂睁眼,女儿问银行卡密码,他以为女儿要钱,发了很大脾气;后来才听见她说住院押金不够,想用他的卡先垫。

“我没来得及道歉。”他说,“第七天人又没了。你们问我右手握什么,问得很细;可她有没有以为我到死都在防她,这里没有一栏。”

桑直道:“渡簿只记过渡所需。”

“所以我问能不能把名字送回去。”陈岸说,“不是要托梦说我多疼她。就让她烧东西时别再写错,别让我的份全跑到这个小陈手里。”

顾长安从没收到过陈岸家的祭物。可“没收到”不能证明阴路没有错投,只能说明东西也可能卡在别处。桑直查供养旁簿,果然找到三次无主回灰,收名都写陈岸,路引却指向已经结办的陈安案。回灰没有进夺岁簿,也没有落到顾长安手里,一直存于跨界灰柜。

“先封回陈岸名下。”顾长安说。

陈岸看他:“你不要?”

“本来就不是我的。”

“你现在说得轻巧,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钱。”

“真有钱更不能拿。”

男人终于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你倒像做过账。”

“做账做到死。”

这句话陈岸没全听懂,仍笑了一声。水后长久的滞重第一次松开一点,却没有因此变成两人互相原谅的场面。陈岸被错放在这里不是陈安造成的,陈安借身活下去也没征得陈岸同意;他们只是被同一页纸挤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

小主,

“你若选择继续候问,可以等补齐。”

“等多久?”

桑直没回答。

陈岸显然已经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期限。他看向顾长安:“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证明他们勾错了你?”

“错勾簿上已经有年龄和阳寿,石门也有残膜。你不欠我这个证明。”

“那你找我做什么?”

“先把你的第二次死从我的案子里拆出去。再问他们谁办的借身、为什么你的后卷会跟我的补偿单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