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七渡没有第七条船

空码头后面没有河。

灰衣吏提灯照过去,灯光只走出七尺,便像撞上一层透明的墙。墙后不断有水纹荡开,敲击声却从更远处传来,一回两下,一回四下,最后七下。每轮之间相隔的时间分毫不差。

“别答。”灰衣吏先说。

顾长安站在原处:“为什么?”

“第七渡收的是回阳后又死、借身后争身、勾错后等补的人。这里没有固定水路,谁先应声,路就朝谁开。你若答错一个称呼,墙后出来的未必是陈岸,也可能是借着他的案格候了许久的别物。”

“怎么验?”郑大年问。

灰衣吏没有立即回答,先将桌边木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他的职号:七渡候簿吏桑直。名下没有品秩,只有一串三十七年的轮值日期。

三十七年轮值中有六处整月空白。桑直主动解释,那是第七渡无人开门的月份:两次洪水冲毁地面白灯,一次青州瘟疫封路,另外三次是阴驿没有交来任何待问案。他没有把空白补成“照常值守”,也没有说自己三十七年从未出错。

“陈岸后卷到的那夜,你在吗?”顾长安问。

“不在。”

“谁值守?”

“前任候簿吏,姓滕。六年前散魂,交接时只留总册。”

“那你如何知道是自动讫印?”

桑直从抽屉取出一块木片。上面一边是值守手印,一边是关渡机簧留下的齿痕。陈岸那页只有齿痕,没有手印;这一项能证明印由关渡机落下,却不能证明当夜无人看见后卷。前任可能疏忽,也可能发现后没有来得及拆案,动机仍无从问。

顾长安让郑大年把“前任已散魂”记在证人不可追栏,而不是顺手写成畏罪消散。

“先说清楚。”桑直道,“第七渡不是第七条船。前六渡送已经定下去处的魂,船走哪条河、到哪座城,各有名册。第七渡只留那些不能立刻算死、也不能再算活的案子。它是一段没走完的时辰,不是一条能泊船的水。”

陈岸第一次溺亡时,魂路已经打开,阳身却被救回。勾索必须退,名册也该挂止。若他此后活下去,挂止页满四十九日自行销;若短期内再次死亡,后卷会沿第一次留下的回牵痕来到第七渡,两次死亡分开核验,再决定是否归并。

“为何不是第二次重新勾?”秦槐问。

“人刚被从死门拉回,魂身之间留着旧痕。四十九日内再离,另起勾索可能扯走阳身残识,所以走后卷。”桑直把两枚印指给众人看,“陈岸七日后来了后卷,正合此例。但前案的勾魂栏已经被陈安占过,后卷一到,簿里同时出现‘原勾已办’和‘阳身复起挂止’。一边说人已收,一边说人已退,两边都是真的,合在一起便成了假话。”

第七渡当夜应当人工拆案。

可陈岸后卷缺阳身终验,值夜补页又连退两次。到丑初闭渡,尾页自动落了讫印。此后每月初七,它都被系统认作已办旧案,不再出现在待问首册;墙后若真有陈岸,也只能靠敲击让外面的人听见。

“南井怎么会听见?”顾长安问。

“清名鳢吞过转渡残膜,水路一接,它能把这里的候声拖过去。”桑直说,“是它吃到了声音,不是陈岸走到了石门。”

这解释了敲声,却还不能证明墙后就是陈岸。清名鳢也学过白无常、父亲和项目经理的声音,真实来源不等于眼下答话者真实。

桑直取出三只空碗,倒扣在码头边。

第一只碗下压陈岸首勾的公开栏:六十三岁,水溺。第二只压回牵页,只露出救回时刻,不露地点。第三只压后卷私栏,内容连顾长安也看不见,由秦槐与郑大年分别验封完整。

“三问。”桑直道,“第一问答名与年,不足为证;第二问答阳身回牵时刻,可从附影猜;第三问由后卷随机取一项,只让墙后之物答,答完再开碗核。三者全合,才准照影。见证不得暗示。”

他走到空牌前,用一根没有墨的笔敲了三下。

“候答者,先报本人名。”

墙后水声停了很久。

“陈岸。耳东陈,河岸的岸。”

声音比南井清楚,带着年长男人常年吸烟后的粗粝。顾长安第一次听到“河岸的岸”不由黑无常吼出来,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抵了一下。

桑直继续问:“首死年岁。”

“六十三。”

“阳身回牵何时?”

“两点五十八。”

第二只碗下露出的记录也是两点五十八。陈安在两点四十七分倒在办公室,错勾索落下后十一分钟,陈岸被救回。两条命就在那十一分钟里被一根索串到一起。

第三问由郑大年抽取。他没有念内容,只将封着的细签递给桑直。桑直看过,问:“第二次离身前,右手握着什么?”

墙后先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息。

“不是右手。”

桑直抬眼。

“我的右手扎着针,动不了。左手里是女儿的钥匙。她从我裤袋拿出来,怕住院柜没人开,后来又塞回我手里。钥匙上有一只掉了耳朵的蓝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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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年这才开签。

后卷私栏写:左掌握蓝色胶兔钥匙饰,右手留针。验收人把左右抄反,旁边有一道改写未成的墨痕。

答话者不但知道物件,还指出了记录中的错处。

“可以照影。”郑大年说。

桑直仍没有立即开门。他让秦槐先验顾长安的脉,又让顾七在干台报回潮位置。水只漫到第一阶,油绡外没有湿痕。所有见证各自留在能退的位置后,他才揭开第七渡木牌下的一层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