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没有天。枝叶上方压着灰纸,根也扎在纸里,风过时像许多人同时翻身,磨出一阵细碎的呻吟。
“左边!”宋有福喊。
“不对,右边!”
“先找最细那根!”
一千多个声音相同,连吸气停顿都一致。阿禾往左走半步,尸木钉便烫得拿不住;换向右,又是同样的热。顾长安攥住他的衣袖,没有再循喊声走。
他问最近的树:“辰四十二,你收过几份钱?”
整片林子报出不同的数,有报三十的,有报三百的,还有一根只反复说七日能退。根网已经把余口目录中的词送到每个木形里,问得越多,它答得越像宋有福。
顾长安不再问钱,把临水木心拓放到树皮边。纸上的宋字未动,木心七仓号却亮了一角。钉认的是同源料,不是宋有福独有的身体,林中同源的形都能让它热。
七执事展开存形簿。一千四百六十二件木形分属七处原仓,既有运进来的实木,也有抵在塔里的形押。外头的梁还在承重,塔内留它的形与取用线;在此砍断木心,伤未必只落在眼前这片纸地上。
顾长安看见七仓总目边角有同一笔木字,正是宋在第一层被压下去的位置。总目已经被移到第四层,卯前复验的号仍挂着。宋不是某一棵树,他被塞在全林共用的目录下。
韩四倚着刀,走不快,只能用刀鞘敲第一根。空声传来,树仍会喊疼。第二根有实骨,没当下回应;第三根皮下有一只会跟着人动的眼,名字却也写宋有福。
州府组在另一头命人劈木开路。一名送册工举斧,砍开半层外皮,树里猛地响起不是宋的哭声。工人停手,少尹催他再砍,说入料已经三验,不能被妖木学舌骗住。
树皮上渗出细水,随后出现几个歪字。
郑田。石岭县。征路。
阿禾在旧仓号中翻到同一号,料样上有镇脉针残孔。万木少东家俯身看见针,脸白了:“入行前要验息、验脉、验痛。”
木皮下那只眼望着他,一行新字渗出来。
七天闭息汤。镇脉。封舌。
三道验都做过,人在做验以前便被处理到不能息、不能动。少东家仍想问哪一回是谁签合格,木形下又显出三个名,第一个外验医,第二个行内验货,第三个正是送料的卖主。
“前两项都是同一锅汤验出来的。”苏家医工摸到外皮温处,“不能说过了三道,就有三道不相干的证。”
顾长安没有伸尺命全林听他。他请七执事把已确认有活性的料号先挂来源复验,又叫各组看木形底下的限用行。那里写借形、供材、待验,许多被入行定作材以后,直接抄了供材,根本没更新里面的人。
少尹指着出口:“不够三百形材,这门不会开。你验一千多件,到午正清层,全都成下一次的材。”
清层时刻在灰纸顶显着,十月初九午正,九层换笔前。现在寅初已过,不到半日。塔将他们的时限与林中人的生死挤在一处,斧子仍留在人手里,谁砍却不能因此从记录里省去。
乔百拙接过送册工的斧,放到地上:“先把你们要用的三百件报号。以后验出有活人,不要说是工人自己挥的。”
少尹没接话。他命附役先取存形簿,至少不让人继续照着宋的声音乱砍。
六十八名可移短工中,十七人另接过今夜送册工录,跟到这一层。梁青册、断臂汉子与抄名妇人都在,余下五十一人仍留外廊候转。送册工不是新的候选,顾长安让他们先看分区工价,愿验便验,不愿碰活料的留下抄号。
苏玉蝉以玉验魂,医工查木膜温与针孔,胡千面辨真假木气,阿禾对仓号与本人当下回应。敲木听实只能辅助,不能与听脉并成两次;姓名对得上,也不能替活性验。
他们挂三种签。红是应活停用,黑是确认亡形且无未清活附,灰是尚不能判。黑不是没有名字,更不是准所有人随手拿,原存与遗嘱仍要核。
第九十三号没有活魂,皮冷如死材,形押栏却写木匠之影。外头本体没有新验,断影可能伤人,灰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