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核使姓梁,名青册。
这不是官场上的外号。户籍里真这么写。据说他出生那日,父亲刚进青州山契司书房,正替人誊年度青册,便把手边两个字送给了儿子。梁青册长大后也像一本册子:瘦,直,脸色常年泛青;说出的每句话仿佛提前抄过一遍,不多一个字,也不肯少一个字。
入城当日,他没有住驿馆,车轮直接停在县衙前。
县尊、县丞、沈砚秋、镇妖房副总旗、三家药行东家与七乡主事全被叫进议事堂。罗横川仍在停职,连旁听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到县衙对面茶楼二层。顾长安陪他等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听得见里面说什么?”顾长安问。
“听不见。”
“那坐这里?”
“看谁先出来。人进门时会装,挨完训出来,脚步装不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镇妖房副总旗,腰牌已经被收,跨门槛时险些绊倒。第二个是孙济仁,他神色如常,还在门口递给巡核使随从一只药盒。第三批出来的七乡主事,每人都拿着一张新供额,最年长的那个刚下台阶便扶住了墙。
沈砚秋最后出来。他没挨打,也不像挨过骂,只是手里原本那本黑册换成了一本青册。书脊比旧册厚一倍。
罗横川看见后,茶也不喝了:“补额册。”
白骨涧被破,山契却没有随红娘娘一起死。原定要交的血砂、妖骨、血髓与人贡,一项不少地留在青册里。生产东西的窟没了,缺口便摊给“能摊的人”:无籍者、欠债户、刚复籍的人,以及交得起山安银却没有资格问去处的乡民。
他们又等了一阵。沈砚秋没有回府,反而亲自送梁青册去镇妖房;孙济仁也折返回来,药盒已不在手里。七乡主事则各自派家仆往乡下送信,显然要赶在清籍前把能藏的人先藏起来。
罗横川逐个看过,低声道:“副总旗丢官,说明镇妖房要有人背放妖入城的过;孙济仁能送礼出来,说明广济暂时还是‘协助有功’;沈砚秋拿补额册,说明七十一口由他往下摊。”
“梁青册呢?”
“一人没骂,一人没抓,先让所有人替他做事。”罗横川把冷茶喝完,“这类人最难对付。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清白,只要每一道命令都有人照办。”
当日下午,补额告示贴出。
白骨涧本年缺额七十一口,其中已收未报二十六口、已报未收十九口,窟毁后预计少收二十六口。三项性质不同,加在一起却仍是七十一。
阿禾在告示前算了两遍:“已经收了的人,为什么还算缺?”
“人进了洞,名字没报到青州,所以账上缺名。”顾长安道。
“那已报未收?”
“名字报了,人没送到,所以缺货。”
“同一个数,既能缺名又能缺人?”
“山契司要的本来就是三样:名字、活物和妖材。少一样,都能再收一遍。”
梁青册不是来查白骨涧为何吃人,而是来查这条货路停掉以后,为什么名、货、银不能同时对上。宋有福的路线母版上,七处附窟各有用途:白骨涧炼血髓,青蛇窟收毒囊,阴水潭炼阴珠,灰狼山直接收山供。七十一条人命排在其中,甚至不如一枚上品血髓显眼。
因为人能从别处补,大妖炼成的上品血髓却不容易补。
白骨涧带回的那一枚仍封在镇妖房。罗横川当场取晶,乔镇山、沈鹤、广济护院与现场书吏共同验过裂纹、尺寸,四道印压在同一根封绳上。梁青册却在到城后的第一个时辰收走库钥,命镇妖房次日开匣“核贡”。
“他能直接拿走?”阿禾问。
“若认作破契案证,不能;若认作白骨涧尚未上缴的山契贡物,就归青州。”罗横川道,“两种说法都有文书。哪一份官印大,眼下便听哪一份。”
“四道封印呢?”
“封印能证明开过,拦不住有权下令开的人。”顾长安看着告示下方的山契司行印,“真正要紧的是开匣时谁在场、取出什么、重新封回什么。你不在,沈府和广济便能替所有人作证。”
罗横川脸色沉了下来。他停职以后,连进入镇妖房证物库都要请示。梁青册还没动一刀,已经把守证的人逐个挪开。
次日午前,核贡果然开始。
梁青册没有偷偷开匣,反而把镇妖房前厅腾空,叫来沈砚秋、孙济仁与副总旗当众验封。乔镇山凭武馆铁印强行到场,罗横川则被挡在门外。顾长安没有公职,连院门都进不去,只能站在街边,从半开的窗缝看里面。
四道旧封逐一拓印后才剪断。铜匣开启的一瞬,前厅七盏验妖灯同时转红。晶体尺寸与现场册相合,横贯表面的裂纹也在原位,说明东西尚未被换。
孙济仁随即开口:“此物是白骨涧应缴贡物,广济愿代县里补足折价,免得七乡再加供。”
沈砚秋接得更快:“沈府原本便付过定金。若用它替犬子换血,待犬子入镇妖司,所得功劳仍归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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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镇山只问梁青册:“它是证物,还是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