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四百两该谁出

四百两若只是一句口头话,韩四就算真从白骨涧里拖回一座金山,也未必有人认账。

好在他还留着一张契。

那张雇契没有夹在死人庙的账页里,而是折成指头宽的一条,浸过桐油,缝进硬封夹层。前夜的潮气泡开了书角,顾长安翻账时摸到里面有一道不该存在的硬棱,拆了两针,才将纸抽出来。

纸边发脆,墨色也旧。雇主一栏写着“永平码头”,差事只有“入山寻药”四字,既没写哪座山,也没写寻什么药。四百两被拆成三笔:接契入山一百两,取得约定之物二百两,人货平安返回再付一百两。

入山钱已经付过,韩四的指印就按在那行字后。余下三百两,一个铜板也没有到账。

顾长安拿着抄件去了户房旁的契档铺。那地方替不识字的百姓代写田契,也卖旧宅、商铺的历年过户记录。看铺的老吏收了二十文检档钱,又收了十文茶钱,才从一堆被虫蛀过的旧册里翻出永平码头。

码头三年前失火,烧死七名更夫和一个账房。奇怪的是,火从存契书的东账房先起,靠河堆放的油布、麻绳与木料反而大半无损。半年后,码头因无人承债被官卖,买家是和春药材行;又过半年,和春连铺面、伙计与债契一并归入广济药行。

纸面上每一步都合法。广济只是在火灾一年后买下别人的产业,永平码头欠过谁的钱,似乎怎么也追不到孙掌柜头上。

契尾另有两个见证人。

伏虎武馆,杜横。

死人庙,吕七秤。

杜横死在白骨涧弃尸沟,吕七秤被借皮妖剥了皮。一个能证明许账房当面许诺的人都没剩下。

回到义庄时,韩四坐在停尸板边,用左手给右手换药。半副净血散把黑线逼回手肘,毒血却没有消失,几颗黑包伏在皮下,随着脉搏轻轻鼓动。

顾长安把抄件放到他膝上:“永平码头三年前已经没了。”

“我知道。”

“你接契是在五十日前。”

“嗯。”

“拿一个死了三年的东家雇你,你也敢按手印?”

“许账房带着杜横和吕七秤来的。入山钱当场兑足,契档也盖了民契铺的骑缝章。”韩四看完过户记录,嘴角压得很低,“我查的是人和银子,谁会先查一座码头是不是活着?”

这话不算狡辩。街上的老字号换过几任东家,仍用旧名接活,并不罕见。况且一百两真银摆在桌上,两个本地人作保,韩四又确实摸过白骨涧的水路。这笔买卖风险虽高,四百两足够他换一套易筋药,值得赌。

对方利用的,正是这份“值得”。

“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顾长安问,“别再拿水牌糊弄我。水牌是咱们逃命时拔的,契却早了五十天。”

韩四沉默片刻,抬起中毒的右手:“上品血髓晶。”

顾长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红娘娘用血池养出来的东西。下品能补亏空,中品可助锻骨、易筋,上品则能替易筋圆满的人续住换血那一口气。”韩四解释得很慢,像是不愿多说,又知道这次不能不说,“换血时旧血排出,新血未生,十个人里至少有三四个熬不过去。上品血髓晶不能保证活,却能让心脉多撑两个时辰。”

“用什么养?”

韩四看了他一眼:“你在账上看过,清气上等。”

义庄外有人推着板车经过,木轮碾过碎石,咯噔一声。顾长安想起白骨涧血房里那些分门别类的陶罐,也想起广济门前少收三文药钱的药童。五十两一颗的清气丸能救一个准备换血的武人,原料却可能是一群连五十文都拿不出的穷人。

“沈家要这东西?”

“未必只有沈家。县里易筋圆满的人不多,舍得拿几百两买两时辰命的更少。”

这便解释了孙掌柜为何一面说韩四没有完成差事,一面又肯交出半副净血散。他们真正想找回的不是一个失踪伙计,而是韩四知道的水路、顾长安拿走的水牌,以及仍可能从红娘娘手里弄到的上品血髓。

旧差事失败了,新买卖才刚刚开价。

顾长安把契重新折好:“剩下三百两,我拿四成。”

韩四抬眼:“你怎么不拿走我的棺材?”

“冯叔的棺材按木料算,没这么贵。”顾长安点了点契,“人是我带出白骨涧的,水牌在我手里,接下来药仓也是我陪你去。真打起来,药行先杀谁,你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