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广济药行的好药

黑背井鲵死后的第二天,韩四吐出一口黑血。血落进白瓷碗,边缘慢慢抽出一层细丝,像有东西在里面结网。冯瘸子用铜针挑了一下,细丝立刻缠住针尖。

“第四日了。”冯瘸子盯着铜针,“蚀血毒已经进心脉。我那三针只能压到今日,压不住第五日。”

冯瘸子将白瓷碗放到窗边。那些黑色细丝见了阳光便向碗底缩,拧在一起,像一窝刚从血里孵出的虫。

“毒已经借你的血气长出了东西。”他用一根空心银针重新探入韩四肘内,待针孔里渗出黑血,才拿火烧断其中细丝,“半副净血散能暂时把它们逼回四肢,一整副才能从毛孔里逼出去。你现在若再运一次全力,连半副药都只能吊命。”

韩四问:“不运功,还有多久?”

“今日日落以前,你还能自己走进药行。过了子时,得让人把你抬进去。”

韩四低头看了看已经不听使唤的右手,没有说冯瘸子是在吓人。他的掌心原本覆着一层练武人特有的厚茧,如今那些茧已经浮起、发黑,轻轻一揭便能带下一小块死皮。

韩四擦掉嘴角的血:“今天就去广济。”

“你现在露面,门口那五十两就会有人领。”

“不露面,明天你可以领我的席钱。”

这个账没法反驳。顾长安把黑背井鲵肚子里的陶签揣进怀里,又取出三张纸:顺风脚行的改路单、白骨涧山供册的抄页,以及杜横那次押货的日期。三张纸单独看都算不上铁证,放到一起,却能看出一条完整的路:人从脚行上车,在黑风岭转路,进入白骨涧,最后由广济的车把成品拉走。活人变成货,货再变成药。

顾长安将原件分别藏好,身上只带抄本。韩四看见了。

“怕他们搜?”

“不是。”

“那是?”

“怕他们杀了我们以后。”

顾长安道:“以为东西都找齐了。”

除了这些抄页,韩四昨夜写的三封信也已经分别封好。冯瘸子每两个时辰会往一只漏沙里加一枚铜钱;今夜子时前两人若没有回来,或者没让约定的乞儿送回口信,信便会按三条不同路线送出去。

顾长安还把城南旧药仓的房契编号单独写了一份,压在伏虎武馆账簿中。他们手上的东西推不倒广济药行,却能让药行的对手、镇妖房和乔镇山各自找到一扇门。灭口若无法让线索消失,他们两条命才有资格上桌谈价。

……

广济药行在东街,占了整整三间铺面。门口药香很重,排队的人一直站到街上:有钱的进正门,没钱的在侧窗看诊。药童隔着木栏问症状,咳血三十文,风寒二十文,摸脉另收十文。门楣上挂着一块漆金匾额——悬壶济世。

顾长安抬头看了看。

“名字挺好。”

韩四把缺耳藏在斗笠下。

“药也好。”

“就是原料不一定愿意。”

两人没有马上去后巷,而是在正门外站了一会儿。一名抱着孩子的农妇身上只有十七文,药童按方抓药时少收了三文;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被引进侧堂,坐堂大夫亲自听肺,没要摸脉钱;门外大锅里还熬着免费的祈疫汤,每个路人都能领一碗。

那些人脸上的感激并非作假,药也不是为了做样子偷换的次品。至少韩四只闻味道,便能辨出那锅汤里有真正的黄芪、防风与一钱不便宜的妖骨粉。

广济药行真的救过人,而且救得不少。

这个事实没有冲淡白骨涧里的血腥味,反而让顾长安更警惕。一家只会害人的黑店开不了多久;广济能把三间门面做成全县最大的药行,恰恰因为它每日在光天化日下做的好事,足够让大多数人不愿相信暗处那本账。

“它若真是间纯粹的黑店,我们反而好办。”顾长安低声道。

“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人。”韩四压低斗笠,“恶人也得给家里孩子买糖。”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巷进了药行货院。韩四显然很熟:哪处墙矮,哪间库房白日无人,连看门老狗什么时候打盹都知道。可他们刚绕过药柜,一排短弩已经抬起,六个护院同时堵住前后。领头的是个青衣中年人,面白无须,十根手指干干净净,不像常年碰药,倒像只碰账本。

弩箭上没有开刃的铁头,反而包着一层暗绿色纱布。韩四只扫一眼便认出那是快迷散,中箭后三息手软,十息便会失去知觉。药行没准备当场杀他们,却早已做好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的准备。

院墙上还嵌着两只胳膊粗的铜筒,筒口恰好对着两人进来的矮墙。顾长安认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能先把它们当成比短弩更危险的东西。硬冲的退路在这一刻已经没了,两人谁也没去摸兵器。

不像抓药的。更像数钱的。

“韩四。”

中年人笑了一下。

“孙掌柜找你五十天。”

“你总算舍得回来。”

韩四看着他。

“许账房。”

“四百两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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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账房脸上的笑没变。

“什么四百两?”

“入白骨涧的工钱。”

“你是药行走失的伙计。”

“告示写得很清楚。”

“走失时还带走了一件贵重货物。”

韩四问:“什么货物?”

“回去以后慢慢查。”

护院往前一步。韩四袖子里的右手已经抬起。顾长安却先掏出陶签。没有扔给对方。只是让背面的“济”字露出来。

“许账房。”

“认得这个?”

许账房的眼神停了一瞬。很短。但顾长安看见了。

“一块烂陶片。”

“不认得。”

“不认得最好。”

顾长安点头。

“我等会儿拿去镇妖房。”

“告诉罗总旗。”

“城南井妖肚子里发现白骨涧血房的货签。”

“再问问这枚济字。”

“是不是济世的济。”

许账房的笑终于淡了。

“你是谁?”

“顾长安。”

“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