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头会听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把它拔走。正常逃命的人只顾着跑。”

小主,

“我正常的时候不多。”顾长安摸着骨牌边缘,“它会怕红娘娘?”

“不一定怕。但两个炼皮不到的人和一个可能找上门的红娘娘,它会先确认哪边更麻烦。”

顾长安点头。不能指望一块牌吓退大妖,却能利用它也会权衡的那一瞬。只要会算账,就可能被账牵住。

顾长安慢慢抽出一截衣带,用骨牌正反两面擦过,将那股味道蹭在布上。

“韩叔,右边最远那颗头,一次能打碎吗?”

“能。”

“确定?”

“再问就不能。”

黑毛已经爬到脚边,一根缠上顾长安裤腿,冰冷地向上游走。

“摸到了。”听血童骤然兴奋,“新的,我摸到了!”

顾长安瞬间解除藏生,血流重回四肢。他把沾了味道的布团用力掷向右侧,与此同时,韩四脚尖挑起石块,甩手击出。

啪!

最右侧的人头当场炸开。头骨里没有脑子,只有一团团纠缠的黑发。

尖叫震得林叶齐颤,铺在地上的黑毛全部弹起。两人没有朝布团落处跑,而是从那颗头留下的听觉空隙中斜穿过去。树冠在他们身后接连晃动,仿佛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枝叶间飞奔。

“疼!打坏我的耳朵!我要吃——”

声音忽然一顿。

沾着甜香的布团落在枯叶间。听血童似乎辨出了气味,七重回音里第一次有了迟疑:“红的……是穿红衣服的东西。”

它不必真相信红娘娘就在这里。犹豫一息,已经足够两人多跑数丈。

倒塌石墙后藏着一条荒草淹没的小路。顾长安刚跨过碎石,左脚骤然一紧,一束黑发从土中钻出,缠住脚踝将他掀倒。掌心擦过砂砾,立刻渗出血。

“新的在这里!”

黑发像无数细长手指,从四面贴地抓来。

顾长安翻身用短刀割向脚踝。刀锋太钝,一下只断了小半。韩四没有回来硬拽他,而是再打出一枚石子,将最近那颗头撞得偏向树后。额心裂口里的黑发被震出一半,缠住顾长安的力道顿松。

顾长安踩住发束,猛地抽腿。鞋留在原地,人挣了出来。

“一只鞋。”听血童笑道,“还剩一只脚。”

“鞋送你,脚不给。”

顾长安赤着脚继续跑。身后立刻响起一个和他完全相同的声音:“鞋送你,脚不给。”

连喘息和停顿都没有差别。

紧接着,又有韩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顾小子,我走不动了。回头。”

真正的韩四就在前面,顾长安自然没有理会。可没跑几步,韩四本人忽然向左踉跄,扶住树才没倒下。他呼吸重新粗重,黑线已经越过肩窝,截脉与急奔把毒催得更快了。

听血童学会的声音越来越多。周管事在右边喊“这里安全”,被绑女人在左侧哭着唤娘,连灰七那句“上次踹我的”也从树顶掉下来。声音有远有近,相互覆盖,像林中一下塞进几十张嘴。

顾长安不再凭耳朵找韩四,只盯着前方那双踩断枯枝的脚。假的声音能模仿喘息,却没有身体;真正的人每落一步,泥水都会溅起。听血童用听觉猎人,顾长安便逼自己只相信眼睛。

听血童也觉察到他的衰弱。一半黑发绕向韩四,欢快地说:“坏的也能吃。少吃一点,不会坏肚子。”

韩四甩出两颗石子,勉强打断最前面的发束,自己却又向前栽了一步。

塌墙出口只剩十几步。顾长安继续跑,便能让韩四替他拖住片刻。这是眼下最省力、也最安全的选择。

他只算了一瞬,转身冲了回去。

不是舍不得这个认识不久的老头,更不是忽然长出舍己救人的热血。出了无主林,还有周家庄、黑风口和陌生县城。韩四是路线、消息,也是他们之间唯一能正面牵制小妖的人。把他丢在这里,等于用后面所有活路换眼前十几步。

这笔账不值。

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有说出口。

人圈里那名女子把骨簪借给他时,也没问这笔买卖值不值。她最后推了他一把,自己死在木栏下面。顾长安不会因此把每条命都扛到肩上,可若连伸手便能抓住的人也主动舍掉,那枚骨簪以后就只剩一根硌人的刺。

账能替他分清风险,不能替他决定自己要成为谁。

顾长安架起韩四:“能走?”

“你回来做什么?我用不着——”

“知道。主要怕你死了欠账。”

“我何时欠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