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新的。”
声音落下,林中反而静了。
没有风,也没有虫鸣。七颗悬在老树间的人头还在轻轻摇晃,彼此相碰时发出细微的喀哒声,空洞眼眶齐齐朝着顾长安。
他没有跑。韩四的手已按住他肩头,力道不重,意思却很清楚——别动。
“认识?”顾长安只动嘴唇。
“听血童。它不追声音,听的是血。”
夺岁簿同时浮出三行字。
【听血童】
【妖】
【危险】
没有多余说明,更没有“可斩”。顾长安如今已经会翻译这种简短提示:正面对上,他是肉。
他没有急着问怎么杀,而是先看四周。七颗人头并非随手吊起,左右各三颗,最高的一颗悬在正中,相邻间隔七八丈,恰好围成半圆。他们从周家庄方向闯进来,正撞入半圆中央。
这是一道门。别的门用来拦人,这道门只负责告诉林里的东西——饭来了。
“它在这里多久了?”
“至少五六年。以前二十多个伐木客带弓带刀进林,还有两个炼皮,最后只出去一个。”
“那人怎么说?”
“没说成。他疯了,蹲在路边见人就数,从一数到七,数完咬掉自己的舌头。”韩四停了一下,“周家庄后来把他送回林里。第二天,树上多了一颗头。”
顾长安看见树干上确有陈旧刀痕,落叶下也埋着断箭。不是没人反抗,只是留下来的全成了这道门的一部分。
韩四又告诉他,听血童最早只占林中一口枯井,几年间却把边界推到周家庄后山。狼妖有山契,不肯为不属于自己的林子折损手下;周家更乐得留着它,既能吓住逃户,也能处理来路不明的外乡人。于是七颗人头一年比一年靠外,无主林也一年比一年大。
顾长安听完只觉那名字更讽刺。所谓“无主”,不是这里没有主人,而是每个有本事管的人,都能从它无人管的状态里得利。
林外的火把正在后退。周管事明知两人就在眼前,却不再催村民进林。他把他们逼进来,抓到便抵山供,抓不到便让听血童吃掉,不论哪种结果,周家都没有损失。
树上最高的头颅忽然转了半圈。
断颈中塞着的黑色兽毛一点点钻出,像一窝苏醒的细蛇。第二颗、第三颗也随之转动,最后七张干瘪人脸都对准顾长安。
“新的。”林深处的东西欢喜地笑,“跳得好快,一定甜。”
韩四手指收紧:“收气。”
顾长安催动《藏生》,把狂奔后的热意一寸寸压回身体深处。心跳由急促变得迟缓,手脚很快冰凉,胸口像压上一块湿石。
一颗人头偏开了方向,随后是第二颗。片刻间,七颗头都茫然地停住。
顾长安屏住剩余气息,脚底却能感觉到极细的震动。那不是脚步,而像许多发丝在土层中摩擦。听血童并非隔空听见心跳,它把黑发铺在整片林地下面,人站在土上,血流和脉搏的震颤便会一层层传回那些头颅。
他用指尖轻轻弹出一粒石子。石子落在三丈外,砸响枯枝,七颗头没有一颗转动。声响果然只是声响,真正暴露他们的是身体。
这也意味着逃跑时无法靠单纯制造动静引走它。石头可以骗耳朵,却骗不了一张铺在地底的网。
“咦?少了一个。”
韩四也抬起残缺的两指,先后点在胸口和肋下。沉重呼吸骤然轻了,气血仿佛被几根无形绳索勒住。
“截脉?”顾长安问。
“只能撑一会儿。”
韩四袖口下的黑线却猛地上蹿一截,脸色白得发青。截住气血,蚀血毒也会淤在一处;若拖久了,不等听血童开饭,他的心脉就会先烂。
“两个,还是两个。”林中声音又响起来,“有一个藏住了。藏在哪里?”
七颗人头同时张嘴,牙齿喀喀相撞。断颈里的黑毛沿树干落下,没有胡乱游走,而是一根接一根铺向两人,渐渐织成一张收拢的网。
听不到,它便伸手来摸。
最近的黑毛已不足两丈。
“砸掉那些头有用吗?”
“本体不在头里。砸了,它会疼。”
“然后?”
“发火。”
“好消息是一点没有。”
顾长安余光越过林地。左边是周家庄,火把仍守在外围;右侧地势低,林木更密,能看见半截倒塌的石墙。墙后是什么不得而知,却总比送回山供册好。
他胸口还藏着从白骨涧带出的黑骨牌。留着它并非念旧,只因能开妖窟水门的东西总该值钱。此刻牌上除了血腥味,还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红娘娘拿过它。
听血童刚才分得出“坏血”和“新血”,说明它不止会找活物,也认得气血差别。
韩四瞥见骨牌,目光一动:“那不是普通门牌。白骨涧的闸器都掺了红娘娘蜕下的骨,牌上有她的血印。听血童和她争过地盘,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