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往日无数可疼、可爱、可悯、可怜的细碎光景…
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温柔旧事、幼年温情、可怜去处,尽数盘旋眼底、萦绕心头。
人前她是薛家主母,端得沉稳端庄、自持体面,人人只见她恨子不争、忧子胡闹、怨子顽劣。
夜深人静、独处无人之时,唯有她自己知晓,对这个唯一的长子,她从来恨不深、怨不久,余下最多的,是心疼、是怜惜、是牵挂、是愧疚、是无尽的慈母柔肠。
他顽劣,是自幼失父、无人严教。
他张狂,是家世优渥、年少无知。
他荒唐半生、碌碌半生、闯祸半生,终究也是她怀胎十月、辛苦抚育、半生疼爱养大的嫡亲骨肉!
如今阴阳两隔、死生殊途,梦中一别、缘尽红尘,一句“母亲白养我一场”,字字剜心、句句断肠。
薛姨妈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
她用手帕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怕惊动了安睡的宝钗。
薛姨妈的眼泪决了堤的水似的,怎么也止不住,一串串,落在手帕上,落在被褥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薛蟠说他不孝,说他不好,说让妈忘了他。
可当妈的,怎么能忘了自己的儿子呢?
脑子里关于薛蟠的画面纷纷涌出。
那时候薛蟠才三四岁,圆圆的脸,胖乎乎的手,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个不倒翁。
有一回她带着他在花园里玩,他忽然跑过来,抱着她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妈,抱”。
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就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肉乎乎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香,妈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