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家里”,在北静王府与皇帝之间,这层窗户纸捅破后,反倒有种奇异的释然。
那些年的困惑,那些年的揣测,那些年的小心翼翼——都化作了此刻心照不宣的默契。
水溶依旧恭谨地称水明月为“姑母”,恪守着礼法名分。
只是再去凤居庵请安时,他望着那倚在门边、清瘦依旧的身影,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只有彼此才能懂的深沉眷恋与疼惜。
那目光,水明月读得懂。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起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水明月看着日益挺拔出色的儿子,心底便会漾开一圈圈欣慰与骄傲的微澜。
那孩子年岁渐长,眉宇间越来越有帝君风范——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威仪,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气度。
立在人群中,便如鹤立鸡群,让人一眼便能望见。
那些太学里的博士们,哪个不夸他“天资颖悟,器宇不凡”?
那些宗室子弟,哪个不在背后羡慕他有圣上如此恩宠?
她听着这些夸赞,面上不露,心里像饮了蜜一般,甜丝丝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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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终究是像他父亲的。
她常年寂如古井的心湖,也会因为这孩子的缘故,偶尔漾开微澜。
那微澜很轻,很淡,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像是在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上,终于开出了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花。
皇帝随着时光流转,御宇多年,帝位早已稳如泰山磐石,再非昔日需步步为营的新君。
朝堂之上,四海之内,无人敢捋其锋。
那些曾经需要小心应付的权臣,那些曾经需要权衡的势力,如今都已不在话下。
他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俯瞰天下,一言九鼎。
可对水溶这隐秘骨血的栽培与期许,成了他心底最重的一桩私事。
这孩子是他与明月唯一的血脉。
是他们那段被强行斩断的情缘,在命运夹缝中顽强生长出的果实。
他时常借故密招水明月入宫。
有时是商讨水溶的课业进益——那孩子哪篇书该多下功夫,哪道题解得还不够透彻,哪项功课还需请更好的师傅指点。
他说得仔细,她听得认真,两个人便能在御书房里对坐半个时辰,说的全是那孩子的事。
有时是议及将来朝中可依仗的人脉——哪些大臣可托付大事,哪些宗室可倚为臂助,哪些势力要早做打算。
这些话,他从不与皇后说,不与那些皇子们说,只与她一个人说。
有时……或许只是在这深宫禁苑,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看她,听她说几句话。
看看她今日气色可好,看看她衣裳可还合体,看看她说话时那双清亮的眼睛,还和当年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听她说说庵堂里的花开了,听听她说水溶近日又做了什么文章,听听她说些有的没的、琐琐碎碎的事。
那些话,在他听来,都像是仙乐。
水溶虽知自己身世,但对父母这些私下里的筹谋细节,不甚了了。
他只隐约感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为他铺设一条非比寻常的道路。
那日水明月马车出事的噩耗传来,犹如一道惊雷劈裂了这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消息是先传到北静王府的。
彼时水溶正在书房临帖,笔尖刚落下一个“永”字,便见管家面无人色地闯进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世子……姑太太的马车,在城外出了事,人……人不见了!”
“啪”的一声,那支狼毫笔落在宣纸上,墨汁洇开一大团,把刚写好的字糊得面目全非。
水溶腾地站起身,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什么叫人不见了?
马车出事,人不见了?
他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说清楚!什么叫不见了?跟着的人呢?暗卫呢?都是死人吗!”
管家被他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水溶才听明白——马车翻在城里道上,车夫当场毙命,两个随侍的丫头重伤昏迷,暗卫不知所踪,而姑太太……姑太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水溶松开手,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站稳。
他想起昨日还去凤居庵请安,母亲坐在窗前抄经,见他来了,抬头笑了笑,说“明日要出城一趟,替我去宝华寺上柱香”。
他当时没多想,只嘱咐一句“路上小心”。
如今想来,那笑容,那语气,竟像是——他不敢往下想。
消息传入宫中时,皇帝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