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正逗着廊下那只新得的绿鹦哥。

那鸟儿是前日宝钗特意买来给她解闷的，一身的翠羽，亮得晃眼，歪着头啄她手里的银匙，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鸟儿的聒噪与春日慵懒的阳光混在一处，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的安宁。

她望着那鸟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东西，倒比画眉活泼些。”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喜庆的唢呐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来得又快又急，像一把钝锯子，从街角一路锯过来。

锣鼓铙钹随之喧天而起，吹打的竟是《龙凤呈祥》的调子——那是娶亲才用的喜乐，热闹得刺耳，喜庆得瘆人。

薛姨妈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有些忧疑地抬起头，往院门方向望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声紧似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周边谁家嫁女呢？

这吹打声震耳呀。

正疑惑间，忽见门上小厮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飞奔进来。

那小子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栽倒，踉跄着又往前冲。

薛姨妈吓得手一抖。

银匙“当啷”一声落在青石地上，那绿鹦哥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乱跳。

小厮冲到跟前，声音劈了叉，气也不太匀，断断续续地叫着：“太、太太！不好了！忠、忠顺王府……娶亲的队伍，到、到门口了！”

薛姨妈听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像有无数只蜜蜂同时炸开，嗡嗡嗡的，把她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一团浆糊。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脚下踉跄着几乎站立不住。

廊柱在她眼前旋转，日光在她眼前惨淡，那唢呐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耳膜生疼，心肝俱颤。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体统、仪态、世家太太的矜持——都顾不得了。

她跌跌撞撞便往厅上奔去。

一路上只觉得廊柱回旋，天光惨淡，脚下的路忽高忽低，怎么也踩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过去的，只知道要快，要快，要告诉女儿——冲到厅上时，宝钗已经站了起来。

薛姨妈一把抓住女儿的衣袖。

那手抖得厉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攥着那藕荷色的缎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惊惶而无助，泪水顺着那布满细纹的脸颊滚滚而下。

“我的儿……你说妥了……”她张着嘴，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现在……抬人的轿子，怎地、怎地，还是吹吹打打地来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宝钗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