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
道旁的柳树已抽了新芽,那芽儿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在初春的风里软软地曳着。
她望着那柳芽,恍惚间又想起昨夜梦里那丽人飘摇的衣带。
也是这般软,这般轻,这般捉摸不定。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
手心渗出微微的汗意。
她把手掌摊开,在裙上轻轻擦了擦,那汗意擦不净,不一会儿又渗出来。
今日之约,关乎薛家,也关乎自个的终生。
重生归来,她护住当铺,以当铺为星星之火,想把商业大梦烧成燎原之势。
那些日子,她夜夜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流水似的银钱涌进来,心里那股子暗自的欣喜,像蜜糖似的,一丝一丝地甜。
她以为从此稳了。
谁知刚在京城兴起,就着了忠顺府的道。
那老匹夫,那豺狼,那肥硕的、贪婪的影子,像一块乌云,罩在薛家头顶。
她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夜夜惊醒,全是拜他所赐。
破局之人,便是今日要见的这位女贵人了。
宝钗闭上眼,让身子随着马车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在心里反复推演着稍后可能面对的种种情状。
贵人问话,她该如何应答。
贵人若问及薛家底细,她该透露几分。
贵人若有意入股,她该开出怎样的条件……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那声音很单调,让人莫名心安。
忽然——“吁——!”
车夫一声急喝,马匹长嘶,车厢剧烈地摇晃起来。
宝钗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冲,连忙伸手扶住窗框,才稳住了。
“怎么回事?”她问道,声音还算平稳。
福伯掀开车帘一角,脸色发白:“姑娘,前面有辆马车翻了,堵住路了!”
宝钗蹙眉,往前方望去。
约二十丈外,一辆朱漆马车横在路中央。
说“横”都客气了,那马车已经散了架,一个轮子滚到路边,歪歪地靠着柳树。
另一个轮子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车轴戳在那里。
车辕断裂成两截,木屑四散。
拉车的两匹马,一匹倒在地上抽搐,四蹄乱蹬,嘴里吐着白沫。
另一匹已经不动了,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散开,大约是死了。
周围空无一人。
从那破碎的车厢里,正缓缓爬出一个人来。
宝钗的心猛地一紧。
那是个妇人。
年近半百,衣着原本应该不俗——那衣料是酱色织锦的,袖口还绣着繁复的团花,只是此刻沾满了泥土与血污,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她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动作很慢,很艰难,像一只受伤的兽。
她抬起头。
宝钗看清了她的脸——苍白,沾着泥土,左额上一道伤口正汩汩流血。
那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流过眼角,流过腮边,一直流到下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衣襟已经染红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