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顶的椒纹在昏暗中隐隐浮现,窗外月色依旧,更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原是南柯一梦。
她望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才又阖上眼。
这一回,没再做梦。
及至天明,东方才褪去蟹壳青,透进些纤弱的晓光。
那光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覆在窗纸上。
宝钗起身梳洗。
她坐在镜前,慢慢梳着那一头青丝。
今日梳的是家常的圆髻,没有那些繁复的样式。
那支白玉簪簪进去,刚刚好。
梳洗罢,她先到正厅,用了一盏温温的杏仁茶。
那茶是薛姨妈亲自熬的,加了少许冰糖,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妈,我去钱庄看看就回。”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薛姨妈点点头:“早些回来,莫误了时辰。”
宝钗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院门口,一顶青帷小轿已候在那里。
轿子不大,也不起眼,青布帷子洗得有些发白,干干净净的。
她上了轿,轿夫稳稳抬起,往钱庄方向去。
钱庄离得不远,穿过两条街便到。
铺面里算盘声噼啪不绝,几个伙计正埋头对着账本。
空气里浮着旧账簿与银钱交织的闷沉气味,那气味她从小闻到大的,此刻竟觉出几分亲切来。
宝钗立在柜台边,略问了几句话。
掌柜的捧着账本,一五一十地回着。
她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日光从槛窗斜斜地割进来,把铺面切成明暗两半。
那光柱里,无数尘埃浮沉,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金屑在缓缓飘落。
午后,宝钗辞了薛姨妈出来。
她今日换了身浅蓝色交领长袄,外罩一件银线绣花坎肩,那绣花是极细的兰花纹,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那支白玉簪,素净得像是去赴寻常家宴,可通身上下那股子端庄气度,让人移不开眼。
薛姨妈送到二门,攥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妈放心。”宝钗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地向东而去。
车里悬着枚小小的错金熏球,随着马车的行进步伐轻轻摇晃,吐出缕缕百合香,在狭小的空间里袅袅萦绕。
小主,
那香气淡淡的,不甜不腻,恰到好处地抚着人的心绪。
宝钗靠在锦垫上,撩起帘子望了一眼窗外。
街市正热闹。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来穿去。
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一匹新到的杭绸,招揽客人。
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扛着货包,吆喝着让路。
那些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放下帘子,静静靠着。
马车微微晃动着,那晃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摇椅,又像摇篮。
街市人声、货郎吆喝、马蹄嘚嘚,隔着帘子朦胧涌来,又朦胧退去,像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