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薛蝌: “你且回去,让薛大姑娘安心,等我的通知好了。”
薛蝌怔了一怔。
他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整整一日的巨石,轰然落了地,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他匆匆向梅翰林深施一礼,嘴里只来得及吐出“多谢世伯”四个字,便转身大步往外走。
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连宝琴在身后唤他“哥,路上慢些”都只当没听见。
檐下挂着的羊角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疾行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马厩在院子最深处。
薛蝌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远远便听见青骢马打了个响鼻——那马儿似有灵性,听见主人的脚步声,便昂起头来,用蹄子刨着地面,像在催他快些。
一个小厮正提着灯笼候在马厩边,见薛蝌来,忙要去解缰绳备鞍。
薛蝌摆摆手,自己动手。
他扯过缰绳,把马鞍往马背上一搭,紧了紧肚带——那带子勒得太紧,马儿不舒服地挪了挪蹄子,他又赶紧松了松。
翻身上马时,他左脚往马镫里一踩,竟踩空了半格,靴尖在马腹上滑了一下。
他顾不得许多,右手一撑马鞍,身子一纵,总算骑了上去。
缰绳一抖。
青骢马长嘶一声,冲出院门。
马蹄踏碎满街月色。
哒哒哒,哒哒哒,急促的蹄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像一阵骤雨,又像一通急鼓。
这边薛宅前厅,烛火静静燃着。
宝钗正陪着母亲对坐。
薛姨妈手里那串沉香念珠拨得飞快,一粒接着一粒,每一颗珠子都被掌心沁出的汗意浸得湿凉。
她嘴上不说,那急促的珠串声,早把心里的焦灼泄露无遗。
烛台上三支明烛已燃去大半,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层层叠叠堆成珊瑚状的红。
那烛火在夜风里轻轻跳动,映得宝钗沉静的侧脸时明时暗,忽而镀上一层金,忽而又沉入阴影里。
宝钗手里握着一本账册。
她原是在看账的,可那账册上的数字,一个个都像长了腿,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落不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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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索性不看了,只把账册摊在膝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廊下那盏羊角灯,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一抹昏黄的光投在院中的青砖地上。
那光影忽长忽短,像一个人在那儿踱来踱去。
宝钗望着那光影,心里盼着薛蝌能快些回来。
带个好回来。
她不敢想那个“坏”字。
只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一丝也不让它浮上来。
薛姨妈的念珠声又快了。
“妈,”宝钗轻轻唤了一声,“歇一歇罢。”
薛姨妈停下手,望了女儿一眼,又低头去看那散落一地的念珠。
她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