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有惊惶,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便是我此刻去求梅翰林,”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可翰林院那等清流,如何压得住当朝忠顺王?况且这赵爷又是当今圣上的国丈——”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四王八公见着忠顺王府,都要礼让三分的!”
宝钗不言语。
只执起案头那柄紫竹狼毫。
在薛蝌方才溅出的茶渍旁。
缓缓画下一道银线。
窗纱透进来的阳光,映着宝钗沉静的侧脸,在粉墙上投下挺拔的剪影,腕间翡翠镯子碰在砚台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宝钗向薛蝌说道:“二哥哥会错意了!我请梅世伯,并非要梅世伯去对付忠顺府,那是以卵击石。”
说着笔尖在银线末端轻轻一顿。
晕开墨梅似的痕迹。
薛蝌不明所以,瞧着宝钗等她说。
宝钗说道:“我是要借梅世伯的关系网寻个权贵。”
她抬眼望向窗外蓝蓝的天色。
声音如珠落玉盘地说到:“让出五成干股,请贵人挂个名,年年分他银子,这般稳当的进项,想必无人会推拒!”
薛蝌怔怔望着桌上那道墨迹。
宝钗方才画下的那根银线,在茶渍旁蜿蜒游走,像一道静静流淌的河。
窗纱透进来的阳光正落在那线上,把墨迹映得微微泛光,竟像是活的一般。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当铺里,听得几个客商闲谈。
那些人跑南北货,见多识广,消息也最是灵通。几个人围在柜前等伙计清点当物,闲来无事,便聊起京中那些王府的窘迫。
“翼王府你晓得吧?”一个穿酱色绸衫的胖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幸灾乐祸,“前儿个把祖传的那幅《江山万里图》当出去了,听说要修园子,银子不够使。”
另一个瘦子啧啧两声,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修园子?怕是别处窟窿堵不上吧。翼王那位世子,去年在赌坊输了八万两,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事捂得严实,可咱们这行当,哪有捂得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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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南安郡王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养着一千府兵,粮饷都发不出了。上月托人找我们东家借银子,东家哪敢借?推说周转不开,郡王府的人脸都黑了,撂下话说‘日后有求着我们的地方’。”
瘦子摇头:“求他们?他们不来找麻烦就烧高香了。”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透着几分深意:
“四皇子那边更缺。听说要笼络大臣,手头紧得很,连赏人的东西都从库房里现扒拉。上回赏给吏部侍郎的,是前朝的一方旧砚,磕破了角,用金粉描了描。”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有鄙夷,有敬畏,也有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
薛蝌当时只当听个热闹,没往心里去。
这些王府郡王府,哪个不是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
世代积累的底子,架不住坐吃山空,更架不住那些败家子们挥霍。
可此刻望着宝钗画的那道银线,望着那晕开的墨梅似的痕迹,他忽然明白了。
年年分他银子。
稳稳当当的进项。
那些缺银子缺得眼睛发绿的权贵们,会拒绝么?
翼王府缺银子修园子,世子欠了赌债还不上。
南安郡王养不起府兵,愁粮饷愁得睡不着觉。
四皇子要笼络大臣,连像样的赏赐都拿不出来……
他们都是缺钱的主儿。
都是正愁找不到来钱门路的主儿。
若有人捧着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只求在他们名下挂个虚名——
薛蝌的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光。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宝钗,声音都变了调:“大妹妹,我明白了!”
他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这就去寻我妹妹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