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压进胸腔深处。
那一瞬间,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是什么人?
来做什么?
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薛家来的?
可这些念头没有一个浮到脸上来。
她从容起身。
翡翠耳坠在她颊边轻轻晃了晃,晃出一道温润的绿光。
宝钗走到薛姨妈身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没有一丝慌乱:“没啥事,妈别慌。我瞧瞧去。”
说着,她便直起身,抬脚往门外走去。
薛姨妈哪里放心得下女儿一个人去应对?
她连忙放下茶盏,那青瓷盏底在紫檀小几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叮”,茶汤又泼出几滴,溅在她月白的裙裾上,她也顾不上擦。
她急急追着宝钗跨出门槛。
午后的日光正烈,明晃晃地刺过来,晃得薛姨妈眯了眯眼。
她抬手遮在额前,好一会儿才看清院中的光景。
这一看,她愣住了。
院子里,一个穿绛紫团花比甲的婆子正扭着腰胯走来。
那婆子少说也有四十往上,瘦长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白得像糊了一层墙灰。
她笑着,粉痕便顺着眼角的细纹裂开,一道一道,像旱地里的龟裂。
最扎眼的是她鬓边那朵碗口大的紫色绢花,花瓣层层叠叠,随着她扭腰摆臀的动作颤巍巍地抖,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毒蘑菇。
她头上金钗簪得密不透风,阳光一照,明晃晃的一片。
当中那支凤头钗的流苏,正巧扫在她突出的颧骨上,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
她手里捏着一方猩红帕子,每走一步,那帕子便在空中甩出一个虚浮的弧度,像戏台上的彩旦。
那比甲更是扎眼——绛紫的底子上,用金线密匝匝绣着并蒂莲,日头一照,刺得人眼睛发花。
腰肢扭得如同风摆柳儿,可那柳是枯柳,摆起来只有说不出的别扭。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青衣小厮,抬着朱漆箱笼鱼贯而入。
那些箱笼皆缠着刺目的红绸,红得扎眼,红得让人心惊。
薛姨妈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排缠着红绸的箱笼上,只觉得那红色像一团火,烧得她心头发慌。
这分明是下聘的规矩。
可哪里有不请自来的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