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贾母揶揄笑贾政

成何体统。

她端着世家闺秀的架子,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把脸别过去了。

后来他仍时不时这样。

她晨起梳妆,他立在妆台边,替她拣一支簪,朝她笑一笑。

她理完账目,他递一盏茶,又是那样笑一笑。

她总是不接那笑,只是接过茶,低头饮了,说声“老爷费心”。

她以为这是大家体统。

她以为夫妻本该如此——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逾矩,不失仪。

慢慢地,他便不笑了。

他仍是递茶,仍是拣簪,仍是事事周全。

只是不再那样看她,不再那样作揖,不再把那份笨拙的、热乎乎的殷勤,捧到她眼前来。

她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便是她想要的。

直到许多年后的这个黄昏,他当着老太太的面,当着满屋丫鬟的面,朝她深深一揖,说“委屈了太太”——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潮。

原来她等了三十年。

等他从那个脸红作揖的少年,变成鬓发斑白、端着世家礼仪的老爷。

等他把那份她不屑一顾的“轻浮”,收得干干净净,收成一道她再也够不着的、冰冷的墙。

她以为自己不想要的。

原来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而今他又作揖了。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笑意。

只是鬓边多了白发,眼底多了这些年她从未认真看过的、歉疚的光。

王夫人忽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该像从前那样淡淡地应一声,把名录接过来,说“老爷不必如此”?

还是该笑一笑,说“折煞我了”?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方素白绢帕,忘了放下来。

她望向贾母。

老太太正望着她。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盛着温温的、慈和的笑意,像在说:这孩子总算开窍了,你就受了他这份情罢。

王夫人连忙起身。

“老太太说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耳根微微烫起来,“哪里就……就委屈了我?”

她转向贾政,努力让唇角扬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老爷快别这样,可折煞我了。”

她说着,缓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名录。

指尖触到“贾宝玉”三个字时,她停了一停。

那朱砂墨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光,她把指腹轻轻覆上去,摩挲了一回,两回。

她忽然想起那日。

赵姨娘扭着腰肢,带着贾环来挑笔。

那妇人从她裙边走过,裙摆故意扬起一缕细尘。

她那时攥着佛珠,指节泛白,把满腹的怒意咽成一口浊气,沉在胸口,沉了这许多日。

而今那浊气散了。

笔是死物。

岂能替人长脑子?

她唇角微微扬起,把那名录轻轻放回贾政掌心。

“老爷去罢。”她的声音稳下来,温温的,像新沏的茶,“宝玉那边,还等着您给他谋划府试呢。”

她转身,为贾母斟茶。

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滑落袖口,珠粒相触,发出极轻的、好听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一枚小石投入静潭,漾开的不是涟漪,是三十年终于落定的尘埃。

贾政接了名录。

他含笑望了王夫人一眼,又望了贾母一眼,把名录小心拢进袖中,转身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