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念了。
她那下流胚子,这回连榜尾都没摸着。
王夫人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哭,是笑,是压了二十年终于压不住、又不愿在人前绽放的那一缕笑意。
她只是用帕子掩着唇,让那笑意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渗出来,像月光渗过窗纸。
贾政讪讪地缩回递名录的手。
那朱砂纸还摊在他掌心,边角被他攥得皱起细密的纹路。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在“贾宝玉”三个字旁边印下一道浅浅的汗渍——湿的,半透明的,像他此刻不甚分明的心绪。
他瞥见王夫人微微颤动的肩头。
那无声的欢欣,比任何言语都更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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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锐利,不张扬,只是那样细细地、密密地扎过来,像春雨里的牛毛,落在他心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贾政一时语塞。
他该说什么?
说“太太辛苦了”?
说“是我糊涂了”?
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回去。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宝玉抓周那日,他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孩子爬向书册官印,那孩子一把抓起脂粉钗环。
他当场摔了茶盏,拂袖而去。
王夫人抱着孩子,立在满室尴尬里,一言不发。
那时她的肩头,也是这样微微颤着。
他以为那是怕。
如今才知,那是不忍。
不忍怨他,不忍怪他,不忍在他满腔失望时再说一句教他更难堪的话。
贾政忽然笑了。
那笑意起初有些涩,像嚼一枚青橄榄。
嚼着嚼着,竟品出几分甘来。
——错看了那个,还有这个。
都是他贾政的种。
振的都是他贾氏门楣。
男子汉大丈夫,何苦拘泥那些小儿女肠肚?
识子不明,认了便是。
偏疼错了,改了便是。
他这一生,做错的事还少么?
不差这一桩。
贾政呵呵一笑,那笑声清朗朗的,惊起檐下几只麻雀。
“老太太说笑了。”他向贾母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荡,“是儿子识子不明,枉为人父。说起来,还是老太太、太太更了解宝玉儿。我这个做父亲的——”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自嘲地摇摇头。
“倒是鼠目寸光了。”
说完,他转过身,向着王夫人端端正正地,深深一揖。
那揖礼行得郑重,袍角垂在地上,脊背弯成一道歉意的弧。
他素来端方,在人前从不失仪,便是对贾母,也不过是深深躬身。
她怔住了。
那只攥着绢帕的手,停在唇边,忘了放下。
“委屈了太太。”贾政抬起头,满面含笑,眼底有些什么在夕阳里闪着光,“我们的宝玉,才真是个好孩子。随便读读便入了围,名列第四!贾政在此,给太太赔个不是。”
王夫人一时恍惚。
她望着贾政那张含笑的脸,望着他尚未直起的腰身,望着他作揖时垂下的那缕鬓发——那缕发是白的,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银灰。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一年她初嫁入荣国府,不过十七岁。
洞房花烛夜,贾政也是这样,红着脸,笨拙地朝她一揖,说“委屈妹妹了”。
她那时觉得轻浮——哪有新郎官给新娘子作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