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听得还是没那么分明，但自第一句调子出来，阿璀心中略对比了自己习过了哪些琴曲，很快便判断出他弹的是一曲《欸乃歌》。

此曲共分为十八段，开篇首段以吟唱起调，旋律缓缓铺开，琴曲之势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立轴山水长卷，既松且静，清风一扬，便荡起层层细腻的波纹。

后曲调渐而悠长婉转，节奏也越见平稳从容，不躁不讷不漾不坠，不急不缓不浮不沉，毫无繁杂堆砌之感，仿佛行舟于平静湖面，青山相伴，心境开阔无阻。

阿璀默默听着，听他随琴曲吟唱，琴歌悠远。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他如今的声音，方才阿璀第一次听到时，明明也是不太清晰的，她也说不出她听到的他的声音是怎样的，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山间朗月自古松之颠缓缓而出，又如古殿深墙斜阳光影下青铜铃响。

而此时，当他吟唱起琴歌，曲调转还间，好似声音更清晰了些。

与方才朗月古松，深殿斜阳的感觉不同，阿璀觉得自己好像又于其中听出了大光明气象。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意，等着他继续弹下去。

至第四段时，曲子以散音奏出深沉有力的音调，旋律渐渐庄肃持重。再至第八段时，则是以大段的泛音来表现水声淋漓，鼓荡飘逸，曲调渐而缥缈。

再行至中段，曲中情绪更为轻盈，如静水行舟，迎风而立；渐又有音色玲珑，似水花偶溅衣裾；如此反复变化辗转，琴声愈加流畅通达，豁然自如，仿佛山水之秀便至眼底。

直到最后，好像看到了轻舟已远，江水杳杳。

人间诸事已了然，万端感慨不必述。只待重寻来时影，空忆山青与水碧。

最后琴声止，而余音未散。

本是一曲清新隽永，以山水为意象抒发情感，文人托迹渔樵，隐逸山水烟霞、颐养至静、寄情自然的悠然情趣。

在崔寄的指间，在他的曲调中却唱出了家国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