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八年(1872年)六月二十,南京城外。
三十里外,两江总督何璟已率百官迎接。洪天贵福勒住马,望着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涌起千言万语。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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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后,洪天贵福没有去总督府,而是直奔天王府旧址。
天王府还在,但已经改建成了祭祀之所。正殿里,供奉着天王洪秀全的牌位。香火缭绕,肃穆庄严。
洪天贵福换上素服,独自走进殿内。所有人都留在殿外,只有他一个人,跪在牌位前。
“父亲,儿子来看您了。”
他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望着那块牌位。
二十二年了。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如今只剩一块木头。当年那个握着他的手叮嘱“别学我”的父亲,已经走了十四年。
“父亲,您当年跟儿子说的话,儿子都记住了。不杀自己人,不猜忌功臣,不把自己关在宫里。儿子做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咱们的天下,比您当年看到的大多了。北到贝加尔湖,南到南海,东到琉球,西到西域。藩属国有七八个,留学生送出去几百人,铁路修了几千里,军舰造了几十艘。”
他跪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殿外,何璟等人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半个时辰后,洪天贵福走出来,眼眶微红。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曾经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深吸一口气。
“去明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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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孝陵在紫金山南麓,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寝。
洪天贵福换了一身素净的礼服,步行上山。何璟等人跟在后面,不知皇上为何对前朝皇帝如此恭敬。
到了陵前,洪天贵福整了整衣冠,跪下行大礼。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何璟等人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皇上对先帝也不过三跪九叩,对这位前朝皇帝,竟然也行此大礼?
礼毕,洪天贵福起身,站在陵前久久不语。
良久,他对何璟说:
“这位太祖皇帝,是汉人的骄傲。他驱逐胡元,恢复中华,再造汉家天下。咱们现在穿的衣服、行的礼仪、定的制度,很多都承自大明。朕今日来祭拜,是敬他重铸华夏,敬他为汉人争了口气。”
何璟恍然。
“皇上圣明。”
洪天贵福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
“何璟,朕小时候在南京,常听人说太祖皇帝的故事。说他出身布衣,却打下天下;说他惩治贪官,毫不手软;说他让百姓休养生息,恢复生产。朕今天来,不只是祭拜,也是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别忘了百姓要什么。”
何璟深深鞠躬。
“皇上圣明,臣也时刻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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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南京下关。
这里是南京的工业区,沿江排满了工厂。纺织厂、机器厂、面粉厂、火柴厂,大大小小几十家,烟囱林立,机器轰鸣。
何璟陪着洪天贵福,走进一家纺织厂。
厂房里,几百台织机同时运转,声音震耳欲聋。工人们大多是女工,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机器,偶尔抬头看一眼这群不速之客。
洪天贵福走到一个女工旁边,看着她工作。
女工二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眼睛却专注得很。她飞快地把纱线接上,又继续织布。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问厂长:
“她们一天干几个时辰?”
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商人,姓钱,额头上冒汗。
“回……回皇上,一天干十个时辰,两班倒。”
“工钱多少?”
“熟练工一个月三两,学徒一两五。”
“有休息吗?”
“逢年过节休息,平时……平时不休息。”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走出工厂,他又去了机器厂、面粉厂、火柴厂,一家一家看过去。每到一处,他都跟工人说话,跟厂长说话,跟管事的说话。
傍晚,回到总督府,何璟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今天看得如何?”
洪天贵福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
“何璟,南京的工厂,比天津多,比上海老。但问题也比他们多。”
何璟心中一紧。
“请皇上明示。”
洪天贵福说:“工人太累。十个时辰,从早干到晚,年轻人扛得住,年纪大了怎么办?女工多,怀孕了怎么办?生了孩子谁带?孩子长大了谁管?”
何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