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小巷,拐上通往府邸的夜街。离府门还差百步,韩沥脚步没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穿过夜色:
跟了这么久,辛苦了。
韩重浑身一紧,手按剑柄,往两侧屋檐的暗处扫。
侧前方一处屋脊的阴影里,一道几乎和夜融在一起的身影,微微动了动,似乎有点意外。
韩沥仍旧看着自家府门的方向,语气里带点无奈的诚恳:
你是百鸟的人?大将军还想问什么,明日递帖子便是,我定当详尽禀报。
那黑影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头。
哦,那就是我父王,或者我九哥的人。韩沥点点头,放心,我今夜只是去献了份配方,谈了笔生意,绝无对父王和兄长不敬之心。可需要立个字据?
黑影又摇头。
韩沥这回顿了顿,侧过头,像认真打量了下那团阴影,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一丝调侃的探究:
那……阁下是咸阳那边,罗网的朋友?抱歉,我这儿只有泥巴和农书,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而且现在投资我,风险太高,回本太慢,不划算。
第三次摇头。
韩沥脸上的轻松收起来了。他转身,正对着那团阴影,拱手行了个标准的平辈礼,语气清晰、平和,却不留商量余地:
既然阁下非以上三方,那沥与护卫归家歇息,是私事,与天下大势、新郑风云皆无涉。夜已深,露重寒凉。请回吧。
最后三个字,没有杀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基于的平静送客。
说完,他不再看那黑影,朝韩重摆摆手:走了,关门睡觉。
黑影静立片刻,像是没料到他来这么一出。最终向后一仰,无声没入屋脊之后。
韩重鼻尖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混着陈旧的草药。
公子,他……
走了。韩沥转身,目光扫过黑影消失的方向,不是敌人。至少今晚不是。
他往屋里走,心里却把这个味道记下了。
清晨,薄雾没散。
韩重照旧在天将明未明时打开侧门,检查门闩。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前石阶,却停住了。
石阶旁蜷着一团灰影子。
是个老人。头发蓬乱得像败草,糊着灰土,遮住半张脸。身上裹件看不出原色的破麻衣,裂开几处,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肢体,带着污渍和旧伤。就那么蜷着,一动不动,像块没人要的破布。
韩重皱眉,按剑走近两步。没有杀气,只有一股衰朽,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湿土腥气,混着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