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拖着近乎报废的躯壳穿过最后一条巷弄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灰白色的光从工业区参差不齐的屋顶后面漫上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是青灰色的。眼窝深陷下去,底下发黑。
他的呼吸沉重得像破风箱在拉。
每走一步,脊椎都不自觉地往前弓。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松松地张开。指尖偶尔会掠过身旁的墙面,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砖缝上划出一串极浅的痕迹。
他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就像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已经不是一左一右交替的正常步态。而是两只脚掌在落地的瞬间会微微内扣,脚趾头隔着鞋底在抓地面。
走到废弃仓库门口。
他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没力气反锁。甚至没力气把门关严实。铁门歪在那里,露出一条手臂宽的缝。
仓库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放了几年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扑过来。
张狂的目光锁住了角落里那张铁架床。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双腿的信号彻底断了。
不是软。是断频。
大脑下达了“往前走”的指令,但膝盖以下的部分完全不响应了。像拔了插头的机器,说停就停。
张狂的双膝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闷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滚了一圈。
他没有像正常人脱力那样往前栽倒。
他的脊柱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猛地收缩。整个人侧翻下去,双手紧紧抱住双膝,脑袋深深埋进胸口。
蜷成了一团极小的圆弧。
那个姿势,和任何一种人类昏倒的姿态都不一样。
那是猿猴缩在树洞里过冬的姿势。
防御性极强。重心极低。四肢全部收拢在躯干的投影面积之内。
张狂的意识坠了下去。
——
黑。
然后出现了一座戏台。
但不对。
张狂站在内景空间里,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老式戏台。第一反应就是——不对。
戏台变了。
红木梁柱上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有些裂纹深到能看见木头里面的朽烂。台面上的红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
两侧垂着的对联还在。
但上面的字洇了。
“今日宜杀生,忌慈悲”——这八个字像被人泼了水,红底褪成了灰粉色,黑色的墨迹晕开来,糊成一团辨不清笔画。
整座戏台像被人往前拨了三百年。
从“阴森诡异”变成了“行将就木”。
张狂站在台下。抬头看向幕布。
幕布后面亮了。
三个皮影的位置。
张狂看见的第一眼,心脏就往下坠了一截。
孙悟空的皮影——膨胀了。
不是夸张。是整整大了一倍。
那个披着虎皮裙、手持金箍棒的猴王皮影,从幕布的中央一直延伸到左侧,几乎遮住了半个戏台的光源。它的轮廓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锐利。棒子的尖端顶着幕布,把布面撑出一个尖锐的锥形凸起。
哪吒的皮影蜷在幕布最右边的死角。
缩得很小。
三头六臂的轮廓线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隐约的团状阴影。偶尔抖动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缩在笼子的角落里。
二郎神的皮影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