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旨意

六月十四午后,文华殿。朱晦跪在殿上低着头,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案后景帝的声音慢悠悠落下来,像早算准了他要来这一趟。你昨儿递话给锦衣卫,问靖江王的庄子?

问着了?

问着了。城南四十里有一座祭田庄子。

城南四十里。可老管家那辆车出了城往西拐了。

朱晦没有说话,却是一沉,景帝连老管家那辆车往哪拐都清楚,西山那只手要的东西景帝也早看在眼里。往西是什么地方?

西山。乱葬岗的方向。

殿里静了一会儿,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升着,谁都没急着接下一句,都在等对方先露底。老管家是你族里的老人。他上了岁数,被人送出城,送到乱葬岗边上。你想去看他?

朱晦答得干脆,这一声里没有半分犹豫,老管家是他族里的老人,更是那半句真相的活口,他不能不去。

朕不拦你。朕只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朱晦抬起头,正对上景帝的目光。看人还是拿东西,这一问问的是他出城到底图什么。你出城是去看人,景帝说,还是去拿东西?

朱晦抬起头。景帝坐在案后看着他,那目光像把人剥开了看。看人还是拿东西——他出城看人也拿东西,看老管家,拿那枚指环。景帝怎么会知道有东西可拿?除非那只手把话递到了御前,连他朱晦自己都没察觉。臣去看人。

景帝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像是故意把这一问拖到最能掂他分量的时候:那块玉查着了?

臣还在查。景帝便追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躲闪的意味:北边的人死了。死人身上的玉在哪儿?

朱晦低着头。玉在他这儿,在他值房榻下的青砖底下,他不敢说。臣还没查到。他说。

景帝没有追问,只让殿外的风吹进来,案上的纸响了一下,像替这句谎话打了个结。朕听说,景帝的声音低了些,那只手昨儿夜里给你留了张画。

朱晦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画——画玉的那张。纸背有一道极淡的杠印。景帝连这个都知道,这只手在明他在暗,可暗处的人似乎比他更清楚每一步。它给你画了块玉。箭头朝北。

它要那块玉。朕也要。

朱晦跪着没有动,可那根弦绷得发紧——它要玉,景帝也要玉,两双眼睛盯着同一块东西,他要护的是玉底下压着的那个名字。你手里那块玉,景帝说,是朕赐出去又收回来的。

朱晦抬头。赐出去又收回来。玉璜是靖江王府的东西。老管家说玉认的是给玉的人;景帝说玉是朕赐出去的。赐给谁?景帝没有说。他拿起案上一块镇纸放下。朕的玉不在朕手里。朕知道它在谁那儿。

朱晦的脊背一僵。景帝知道玉在他这儿,知道玉在他值房的榻下。他知道却不问,只等着朱晦自己交出来。那块玉,景帝说,朕不急。朕等着。

朱晦低下头,把朕等着三个字咽进肚里。景帝不急是因为玉跑不了,人也跑不了,他有的是耐心把这根线放长。臣领旨。

不是旨。是朕跟你说的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