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藏手

里起了风。朱晦值房的窗纸被风鼓得哗哗响,风一阵急一阵缓,急的时候整扇纸都要贴到窗棂上,缓下来又塌回去沙沙地抖。隔壁值房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又静下去。他睡得不沉。边镇养出来的毛病,风吹草动人先醒。他睁开眼,黑暗里有什么不对,窗子开了半扇,他睡前关严了的。

六月十一的夜,窗台上有一丝极淡的气味。

说不清是什么,像铁器擦过又搁久了的味道。冷,带一点锈,锈底下压着一丝汗味,摸过刀的人手上带出来的汗,进了掌纹里洗不净,隔得再远也闻得出来。

朱晦没有动,躺着听。屋里很静,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罩上落的灰微微地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风声清楚。他坐起来,榻下青砖摸过了,砖缝的灰他抹匀了,没有人动过。边镇出来的人,卧处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处,砖缝、墙根、梁上,他一处一处摸过去,指头蘸了灰凑到鼻尖下闻,没有生人的味,也没有动过的痕迹,指腹上只留着砖面的冷。他走到案前,案上压着一方镇纸。镇纸底下多了一张纸,又是纸。朱晦没有立刻拿,他先看窗台,窗台边沿落着一点灰,灰是新的,细匀,像翻窗的人进来之前在窗沿上搭了一下手。翻窗进来的,翻窗比撬门响,翻窗的人不怕响,不怕响就是不怕他知道,不怕他知道就是来给他看的。

他这才拿起那张纸。纸是寻常的公文纸。裁得齐整,四角没有毛边,没有折痕,像是新裁的。墨是隔了夜的墨,画出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墨气,笔画稳,起笔收笔都不抖,像是画惯了的。纸上画着一块玉。椭圆,中间一道纹,是龙的脊,玉的上头画着一个圈,圈里一个点,是箭头,箭头朝北。朱晦看着那张纸,玉,北,它知道,它知道他榻下藏着那块玉,知道他从鹞儿岭带回来那块玉,知道景帝命他查的那一半在他这儿。纸上没有字,没有落款,没有那道杠,它连杠都不画了,画杠是认人的记号,它不认他,只是告诉他:你藏不住。

他把纸举到眼前,对着窗缝里那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纸面上干干净净,连一个多余的手印都没留下。

风又鼓了一下窗纸。朱晦把纸放在灯台上,没有点灯,黑暗里坐着。它怎么会知道。鹞儿岭的事只有马三。赵登科和他自己知道。马三不会说,赵登科不会说,那它从哪儿知道的?他想起一件事。文华殿上他呈玉的时候,殿里站着的人,景帝、他、掌印太监安敬,还有殿角里那个添香的小太监。小太监低眉顺眼,添完香就退下去了,他当时没在意,只记得他退下去的步子很轻,像踩着棉花。可香炉离御案三丈远,添香的人要低头,低头的工夫够看清他手里的玉,够看清那玉从怀里掏出来那一下。殿里那么亮,玉在光里停过一瞬,谁的眼睛都接得住。朱晦闭了一下眼,黑暗里那只手从哪儿都能伸进来,它连文华殿都进得去,连御前都够得着,那它到底是谁的人?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宫墙外头传来早市的动静,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水底冒上来的泡。朱晦把那块玉图收进怀里,纸角硌着胸口,他按了按,先去文华殿当值。景帝今日精神尚可,在案前看折子,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查得怎么样?

朱晦垂手站着:臣在查。

景帝又问:查着谁了?

朱晦说:臣查着北边的人死了,死在鹞儿岭。去冬臣在鹞儿岭见过那具尸首。

景帝停了笔:尸首呢?

朱晦说: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