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走在出宫的路上。城南他不去那只手也会去,他要赶在那只手前头。怀里五样东西:红布角、血布、圆圈一道杠、殇、别去城南。别去城南,他偏去。他把领口拢了拢,出宫的路他走过好几回,这一回却走得格外慢——他知道这一趟去了,要么找到周嬷嬷,要么撞上那只手。城南酱园胡同最里头黑漆门,走到门前——门关着,铜锁锁着。他站着看着那把锁。上次来铜锁开着,像在等人来;这回锁着,门里的人走了。
五月二十的午后,他抬手敲门,笃笃笃,没有人应。推了推,门闩着。他绕到院墙外头,墙根有一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杈探过墙头。他爬上墙头翻进院子。院子里静,晾衣杆空着,几件衣裳早收走了,地上落了一层灰,脚印都少。佛龛还在,香熄了。
他站住。
香熄了——周嬷嬷一天到晚香不断,她说香断了人就该走了。
香熄了。
他跳下墙头走进屋里。门虚掩着,屋里黑。床叠得整齐,被褥平平整整,像人一早起来收拾过。桌上一碗水,水凉了。碗边一个牌位——无名牌位还在。他拿起,没有字。替娘娘死的人。他放回去,她走了。自己走的还是被人接走的?他站在屋里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连灰尘都像是被人扫干净才走的。他低头看地上——没有脚印,没有挣扎的痕迹,连门槛上都没有磕碰。周嬷嬷是收拾好了一切才走的,或者是被人安顿好了一切才走的。他想起她上次说的话:奴婢老了,老了的人话多。她那时候就知道要走了。他想起她说话时那点说不清的安稳,原不是老糊涂,是把后事一件件都安排妥了,只等时辰到。
他走出院子,巷口站着一个人。白净脸。他站着,白净脸的公公,晨光里那张脸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那白不是病的白,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白,像一截搁在暗处太久、连血色都褪尽了的老藕。那人看着他:总旗,咱家说了别来城南。
朱晦看着他:周嬷嬷呢?
那人说:周嬷嬷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那只手要收她。
是咱家先收了一步。
朱晦看着他。他想起周嬷嬷的样子:酱园胡同那间黑漆门的小院,佛龛前的香火,晒豆子的笸箩,还有她蹲在地上捡豆子时的背影。她替他查了那夜的事,把批注的犹豫、白净的手、门外的后生一件一件翻给他看,如今却被收进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地方在哪,她好不好,有没有香火供着那个无名牌位,他一概不知。他想不出那地方是冷是暖,只知道自己站在这空荡荡的院里,竟连替她担忧的凭据都寻不着,空有一腔发闷的怒。他压下心里那点钝痛又问:你收走了她?
咱家收的是人。那只手收的是线头——线头是周嬷嬷,咱家收走的是人。
线头是周嬷嬷,人是周嬷嬷,同一件事两句话。他在说他和那只手不是一回事。一句话掰成两半说,人归人,线归线,那白净脸的公公分明在告诉他,这宫里收线的不止一只手,彼此还较着劲。朱晦道:崔嬷嬷呢?
崔嬷嬷也在咱家这儿。太平桥那间屋子空了。
他脚步一顿。太平桥空了。那其其格去找崔嬷嬷?她去过太平桥,屋子空了,扑空了。你把她俩都收走了?
是。那只手要收的线,咱家一根都不让它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