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推开值房门,先看案上的纸还在不在。他站住,纸还在,昨夜他吹了灯,把那张纸压在案上显眼处,等那只手来收。可纸角多了一道压痕,像有人用指头按着纸角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又放回原处;茶碗也挪了半寸,他昨夜没有碰那碗。他的手指在袖里攥了攥。那只手来过了。
五月初六的清晨,那只手来过了。
它看过纸了,没有收,它看见慈庆宫周了,它没动。它不怕,还是想让他知道它来过?朱晦把纸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又想到一个字——漏。碗挪了半寸是漏的;纸角压了痕是漏的。那只手在宫里翻了十九年的纸,翻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可今早漏了一道痕。是他这张纸把它钓出来的,还是它自己愿意漏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空案上,他没有答案,只又看了一遍纸角那道痕,压痕不深,指头宽。他的指腹在压痕上摩了摩。指头宽。那只手翻纸的时候习惯用指头压着纸角。
那只手翻纸的时候习惯用指头压着纸角,不点灯,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读。十九年前它就是这么翻的档,昭宁元年的脉案、奶子所的入档簿、役簿,如今翻他的纸。它认得他的字么?不,它认得的是那五个字慈庆宫周,它看见这四个字加一个姓,没有收纸,它在等什么。他捏着纸,指腹按过那道痕,痕是沉的。他的心跳快了半拍。那只手在等什么?
昨夜那只手来的时候窗是关着的,它是怎么进来的?干儿子,文书房那个替干爹看东西的干儿子,翻墙的猫,也许不是猫,是干儿子。安敬说替他看着屋子,安敬的猫是干儿子,那只手的猫又是谁?门外有人站住。
总旗。是福来,掌印说请总旗过去一趟。
安敬也看过了?朱晦应了声知道了,走到司礼监值房。安敬坐在案后,手边一盏茶还烫着,他进门时安敬没抬头:
他坐了。安敬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总旗昨儿夜里睡得好?
……睡得晚。
嗯。值房的灯亮到快四更。
他坐着没说话。安敬知道——他吹了灯是假,他在黑暗里坐着等那只手,安敬知道那盏灯什么时候灭的。咱家让人替总旗看着那屋子,安敬说,看了一夜。
……公公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只猫。翻墙进了总旗的屋子。翻完又翻墙走了。没拿东西。
……猫会看字?
安敬笑了:猫不看字。猫怕纸。可那只猫按着纸角,把总旗那五个指头数了一遍。
朱晦坐着没动。他的手指在袖里又攥了攥。安敬全知道。那张纸,那五条线,那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