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北顾

文华殿的地龙烧得热。朱晦跪在殿砖上,脊背挺直,额前却沁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景帝那句话还悬在殿里。

正月二十的晨盐运司的账你查明白了。景帝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御座上落下来,账上的人方提举下了狱。账外的人呢?

朱晦垂着眼。臣不知。他说。

不知还是不敢说?

殿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火星。

臣查的是账。朱晦说,账外的事臣没有查。

景帝没有接话。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捻玉声——他惯常的动作捻着拇指上那枚旧玉。

朕看过你的奏报。景帝说,盐引三十七张。签押盐运司旧书办张鹤龄的私印。印流落印主下落待查——你写的是待查。

朱晦的指尖在殿砖上攥紧了。

那枚印你查到了多少?景帝问。

朱晦沉默。他知道那枚印在谁手里——火里的人火里的人是谁他还不知道。印是活的。人是死的——火里只有一具尸首,是前任提举还是挂角张,他说不清。

印主下落待查。朱晦说,臣奏报上写的是实话。

景帝捻玉的手停了。实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要的从来就是实话。朱晦——朕问你你自己查明白了吗?

这句话比殿里的炭火还烫。朱晦伏下头。臣……没有。他说。

御座上很久没有声音。景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龙靴的底在殿砖上一点一点近了。

朕这里有两样东西。景帝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一样是你的军籍底册——昭宁元年宣大总旗朱晦军籍记年十九。昭宁十二年的册子改成了二十三。

朱晦的指尖抵着殿砖发沉。

一样是玉牒副本。景帝说,昭宁元年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殇。朕让人核过——誊写工整无改痕。十九年前那个皇子确确实实写死在玉牒上了。

景帝顿了顿。殿里的地龙烧得暖朱晦却觉出后背一片寒意。

可你的军籍原来也确确实实写着十九。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像落了雪。朱晦跪在那里,觉得背上压着的不是殿砖,是十九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