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朱晦站在文华殿外的石阶下等通传,天是灰白的,檐角的雪挂了一夜还没化。他抬头看了一眼殿脊上那排蹲兽——雪压着,只露出半截。
正月初三的午后,他想起昨夜自己在黑暗里排演了一夜:信是谁写的,账是谁的,你,是谁。排到最后,什么都没排出来。他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朱总旗——陛下宣您进殿。内侍的声音从殿门里传出来。
朱晦敛神抬步走上石阶。文华殿里比外头暖,地龙烧着,炭气淡淡的。御案后坐着一个人——景皇帝朱承烨,玄色常服,半靠在椅背上,指间转着一块玉。那块玉圆润温凉,在灯火下泛着青。
朱晦趋步跪倒叩首:臣,宣大总旗朱晦,叩见陛下。
殿里静了一息。景帝没有让他起来,只捻着玉,打量他,慢声道:朱晦。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臣不知。
不知。景帝重复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朕要个明白。朕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两个字。你说你不知——那朕问你。
朱晦伏在地上没有动。那封信,你头一个拿到手。
信上是什么花押?
四瓣,带一道细划痕。
似盐运司旧印样。朱晦道。
账呢?
账走盐引。铁器三百,九月,粮道宣大段。景帝捻玉的手停了一下。
这些话,谢衡在堂上说过了。景帝道,朕问你——信,是谁写的?
朱晦伏着,没有答。殿里静了很久。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臣以为——与盐运司脱不开干系。可臣没有实证,臣不敢指一个人。
景帝看着他,没有说话。半晌,他慢声道:你有数,只是不说。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