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垂下眼。
账,没亮成。
谢衡把信,摆到了明处;可那页账,被圣旨,按在了暗处。
朱晦站在雪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衡方才在堂上说的老夫这里还有一页账——那页账,不在谢衡手里。那页账,在他朱晦怀里,贴着心口,纸角,都被他焐毛了。
谢衡是说给他听的。
谢衡在堂上,替他把刀,举起来——等他朱晦,自己上堂,把账,递出去。
可圣旨到了。
圣旨一到,他不用上堂了,账,也递不出去了。
谢衡留中待命——那把刀,连举刀的人,都被按住了。
首辅呢?他问。
首辅,回内阁值房了。褚英说,他让末将带句话——账,收好。信,已经亮了。亮了的刀,收不回去了。
朱晦站着,没有动。
亮了的刀,收不回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雪,还在落。
这京城的雪,下得,比他宣大的雪,还要冷。
入夜,宫道。
朱晦正往馆舍走,拐过墙角,一个人,站在雪里,等着他。
其其格。
她站在宫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寒暄,只把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总旗,我兄长的回信。
朱晦接过信,借着雪光,看了一遍。
歌,是阿娘教的。阿娘是汉人……别靠宫墙。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阿娘,他问,是汉人?
我从前,不知道。其其格说,我从前,以为自己是漠北人。如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朱晦没有接话。
他握着那封信,站在雪里,翻涌着。
他查的是宗谱——谱上,他是,是个死人。
她查的是阿娘——阿娘,是汉人。
一个被写死,一个被写。
小主,
他想起崔嬷的话——你数窗棂的样子,像我奶过的一个娃娃。想起淑妃的话——你也是被抱出宫墙的。想起冷宫里,隔墙同数的窗棂。
他查的,和她查的,是同一件事。
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兄长说,别靠宫墙——他说,墙里的歌,唱的是别人的事。
其其格看着他。
可你我都知道,朱晦说,那歌,唱的不是别人的事。
其其格的气息,微微,一滞。